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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3
    花四见他神色已定,心里便明白劝不动。她与陆云踪打交道多年,深知此人一旦下了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更何况此刻,他的目光不时落向马车方向,那眼神如春冰乍破,藏着的温柔情愫,几乎毫不遮掩。
    花四心中触动,轻轻叹了口气:“我和承珠姐姐他们,也会想法子帮你解围。能拖一时是一时,总不会让你孤军奋战。你记着,千万别鲁莽,也别被情绪牵着走。”
    陆云踪双手抱拳,神色郑重:“有劳了。”
    “再会。”
    花四没再停留,翻身上马,到底还是不放心,不由勒缰回头,又看了那辆马车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扬鞭而去。
    陆云踪站在原地,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转身,上了马车。
    韫曦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却仍旧苍白,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的呼吸很轻,若有若无。
    陆云踪给她盖上薄毯,开始驾车。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微微颠簸。忽然,韫曦眉头一紧,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一般,剧痛一阵一阵涌上来。
    那疼来得歹毒,又急又狠,让她在昏沉中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陆云踪钻进车内,伸手将她的上半身稍稍托起:“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要不要喝点水?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我来帮你。”
    韫曦的意识仍旧模糊。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漂在水面上,四周忽明忽暗,胸口的疼痛一阵强过一阵,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恍惚之间,她感觉到有人将她抱起,那人的怀抱很稳,带着淡淡的气息,不陌生,甚至让人心安。
    耳边有人说话,语调温柔,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那声音……
    很熟悉、很亲切,很像他……
    她费力地睁开眼,只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隔着银色的面具,看不清楚五官,却隐约觉得那轮廓、那气息,与她心里某个影子慢慢重合。
    太像了。
    像到让她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韫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用尽力气抬起手,想要去确认什么。
    陆云踪见状,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没有什么温度,让他心疼:“听话,你先歇着。”
    韫曦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目光仍旧迷离,嘴唇微微翕动,努力组织语言。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恍惚的期待,又带着一点不敢确定的迟疑。
    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了一句:“陆骁……是你吗?”
    陆云踪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蔓延开来。在她心里,真正惦记的,永远都是那个不知所踪、不知生死的陆骁。
    他收紧抱着她的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继续为她缓缓运转内力,真气顺着经脉送入她体内,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池。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陆云踪看着她,心里情绪翻涌,却半点也未曾平息。
    片刻后,他低下头,贴近她的耳边:“你放心。等你好了,我就把他带来见你。他要是敢再欺负你,我就好好教训他。打断他的腿,让他一辈子都离不开你。”
    韫曦其实已经听不太清楚。她只隐约感觉到,有人靠得很近,有人握着她的手,有人用一种近乎纵容的语气,说着让人心安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碰到了那人脸上的面具,颤巍巍地攥住了面具的边缘,想要把它摘下来。
    陆云踪没有阻拦,任由她顺着那点微弱的力道,一点一点,将那张银质面具取了下来。
    面具落下,露出的是一张清俊、熟悉的面容,眉峰如墨,鼻梁挺直,唇线因紧张和担忧而微微抿着,身上是竭力压制的属于青年人的疏狂。
    春日的光从车帘的缝隙中落进来,映在他眉眼之间,柔和而明亮。
    韫曦莞尔一笑,像春水初融,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徐徐铺开。她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可偏偏那一笑,让人移不开眼,仿佛将所有残存的生气都凝在了这一瞬。
    她说:“陆骁……我好想你。”
    言罢,韫曦额头轻抵在他胸前,身子微微一软,很快便失去了意识,只是唇角还依旧含着柔美满足的笑意。
    陆云踪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最后低头,下颌轻轻贴着她冰凉的脸颊,认真说:“曦曦。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救好你。”
    怜惜之下,悄然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如同春日草丛中暗藏的毒蛇,静静地伏着。
    他在心里阴暗地想着,若是将来,那个叫陆骁的人当真出了什么“意外”,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会怎样?
    是了,他就可以取而代之。
    反正,曦曦不是说过么?他们长得很像。
    他会留在她身边,会护着她、守着她,绝不会像那个陆骁一样,让她一次又一次地等、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他会比任何人都珍惜她。
    而此时的韫曦,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那疼并非一瞬,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缓慢而持续,将她一点一点拖向更深处。她仿佛陷进了一张名为“疼痛”的温床,意识被拆散,四肢不再属于自己。
    身体在往下沉,沉得很深,很慢。
    偶尔,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断断续续,像是有人贴近她的耳侧,低声与她说话。
    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幻觉。
    可她看见了陆骁。
    近在眼前,轮廓清晰,眉目分明。只是,比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年轻了几分。
    从前的陆骁,总是沉静的。站在那里,像一颗被流水反复打磨过的鹅卵石,温润、内敛,不露锋芒。可眼前的他,却显得锋利许多,眉眼间带着尚未收敛的锐气,仿佛一柄尚在鞘中的刀。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他是什么模样,她都喜欢。
    他回来了。
    回到了自己身边。
    哪怕是在梦里,她也不愿意再放开他。她想着,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让他离开。
    沉在湖底的感觉越来越重,就在她几乎要窒息的那一刻,忽然有人从水中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涌入胸腔,带着微凉而清新的气息,像是春日清晨的风。她剧烈地咳了一声,意识终于一点点回笼。
    眼前的景象由模糊转为清晰。
    入目是一间古朴的屋子,屋内陈设简洁,却收拾得十分整齐,木梁与窗棂都带着旧时光的痕迹。床帐低垂,上头绣着淡雅的图纹,并非闺阁女儿的团花绣纹,而是山峦迭嶂,云雾缭绕,像是一幅静止的山水画。
    韫曦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是还没完全回到自己的躯壳里。她没什么力气去细看那些花纹,只勉强动了动手指,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
    还未等她使上力,却听见一边的星穗惊喜地扑过来,小心翼翼拉住她的手:“公主、公主……”
    韫曦慢慢地扭过脸儿,有点疲惫,身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还是看清楚了星穗笑中含泪的面孔。
    星穗眼圈明显肿着,像是哭过不止一回。
    两人自幼相伴,除了主仆之情,也有姐妹之情,韫曦想着上一世星穗陪着自己憔悴的样子,心里头也觉得对不住她,这一世又害她担心自己。
    韫曦动了动唇,嗓子干得厉害:你“在这里啊。”
    星穗摸了摸韫曦的额头,确实已经彻底退烧,长松了口气说:“公主昏迷了好几日了。吓死我们了。”
    韫曦看着她那副模样,想笑一笑安抚她,可嘴角刚牵动一下,便觉得有些吃力,只好作罢。
    她缓缓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到窗外。
    窗子半开着,春日的风正好,吹得窗边的帘子轻轻晃动。天是极清的蓝色,云不多,像是被谁耐心地抹开了一样。远处隐约可见山影起伏,青黛色一层迭着一层,看着便叫人心里松快。
    她盯着那片天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我这是、咳咳、怎么了?这里又是在哪儿?”
    “公主您受了伤,伤得不轻,一度……一度危在旦夕。这里是岱山。若不是几位岱山的长老前辈出手相救,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韫曦试着撑起身子,肩背刚一用力,便觉得一阵发虚,缓了缓,才问道:“是谁送我来的?”
    “听岱山的人说,是一名小徒弟在山外的通天坊附近发现了您。那时您已经昏迷不醒,是一位侠士将您送到岱山脚下的。只是……那位侠士并未留下姓名,只把您交给了岱山的人,便离开了。”
    韫曦回忆了片刻问:“那,那位侠士呢?”
    星穗摇摇头,给韫曦倒了杯水说:“孙嬷嬷怕皇上忧心,已经先行回京报信了。不日就会有人来接公主返京。那些劫持公主的混账,也已经被王公子悉数拿下,如今都关押着,只等皇上下令处置。”
    她慢慢喝完水,只觉得胸口的浮躁一点点沉了下去。闭了闭眼,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零碎的画面,夜色、刀光、冷风,还有那人俯身看向她时,模糊却又熟悉的轮廓。
    “那个侠士,会不会是陆云踪?”
    “这也不好说。当初孙嬷嬷拿着剑镡去找的正是陆少侠,我则去寻了王公子。只是王公子那边去得慢了些,等他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后来费了好一番功夫追查,才查到幕后主使是一个叫‘铁血盟’的组织。”星穗虽然从前对陆云踪观感不算好,觉得他是个浮萍浪子,说话没有分寸,可是他对公主似乎还是挺在意的。连孙嬷嬷事后都说当时见到陆云踪,他听了后二话不说便去救人了。
    韫曦还是觉得救自己的人很像是陆云踪,可若真是他,为什么自己有感觉像是陆骁呢?她分明看到了陆骁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