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远远看见黑襟雪衣的清癯青年,一时间还以为是殿下,仔细一看,方知认错了人。
不是,这人怎么穿他们殿下的衣裳?
往日冰凉肃整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硬生生多了几分慵骨懒态、随性恣意的风流少年气。
祝轻侯推开书房的槅门,懒懒地倚着门,姿态随意,站也没个站像。
立在李禛身侧的心腹目光不善地盯着他雪白的衣摆,此人要进书房,只怕一来就逮着王府机密看,他得好好想法子借招拆招。
在对方警惕的视线下,祝轻侯开口了,第一句话就是:“献璞,我饿了。”
心腹:“……”
你怎么不用了膳再来?
坐在首位上的李禛摩挲着帛书的动作一滞,低声吩咐心腹:“让人送点膳食进来。”
祝轻侯走到李禛身侧,没找到多的圈椅,不由啧了一声,对那人道:“顺便再让人多拿一把椅子进来。”
心腹默不作声,按照祝轻侯的话,低声传令下去。
祝轻侯挨着李禛坐下,躺在圈椅上,双腿交叠,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再拿个靠枕来。”
殿下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许了他的要求,心腹也不说话,片刻后端着膳食和靠枕来了。
祝轻侯将靠枕往腰后一放,又随手将案几推出一片空地,示意他放下膳食,朝他笑了一下。
“你可以走了。”
被使唤了一通的心腹眉心跳了跳,等了等,没等到殿下开口,只好转身退出书房。
李禛开了口,语调古井无波,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会使唤我的人。”
祝轻侯正小口小口地噙着粥,极其清淡,没什么滋味,再看茶饮,颜色清浅,一看就寡淡。
他皱了皱眉,懒得挑刺,随口应着李禛的话:“这也叫使唤?”
就是这座王府的主人他也使唤得,更何况是其他人。
李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冷笑了一声。
昨夜之事,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纵使祝轻侯再寻死觅活,他也不会再看他一眼。
“你帮我拿一下茶盖。”祝轻侯找不到地方放,随手将茶盖递给了李禛。
正在摩挲卷牍的李禛伸出手,下意识接过,刚将温热的茶盖接过,忽而意识到什么,没说话,单手捧着。
祝轻侯用膳很慢,慢吞吞的,声音也轻,几乎没有什么声响,他一边咬着粥,一边望着案前的累累卷牍。
这些卷牍都好好封着,没有打开,打开的那些全在李禛手下,全是用针刺出的印子,跟天书似的,没法看懂半个字。
……能怎么办?
只能让李禛念给他听了。
祝轻侯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献璞,你在看什么?我也要看。你念给我听。”
问得直截了当,没有半分委婉。
守在书房廊下的心腹眼前顿时一黑,他还提防着祝轻侯用什么阴险毒辣的手段来骗殿下,谁知就这么一句话,不用想,殿下肯定不会同意的。
果不其然。
“我念给你听?”李禛尾音微沉,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冷意,仿佛是在反问。
“你念给我听,”祝轻侯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又道:“我看不懂。”他已经用完这碗粥了,正在慢慢地饮着清茶,没什么味道,入喉却有一股雪似的清凉。
他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看不懂,所以要李禛念给他听,不知道的听起来还以为合情合理。
李禛淡声道:“我不念呢?”
他不答应祝轻侯,祝轻侯又能怎样?再跑一次?再去。死一次吗?
祝轻侯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诚实地回答:“那我再跑一次。”
他现在什么也没有,落魄至极,只剩一条命,笃定了李禛舍不得他死。
李禛险些被他气笑了,这蛊本意是为了牵制祝轻侯,怎么如今反倒成了他的掣肘?
廊下的心腹心想,再跑一次,这算什么威胁,殿下肯定不会——
谁知,下一刻。
李禛平铺直叙的声音蓦然响起,没什么情绪地念着帛书上的内容,声音低沉,只有身侧之人才能听见。
祝轻侯一面听着,一面招呼心腹撤下茶碗。
心腹走进来时,看向正在低声念着案牍的殿下,不免有几分神思恍惚。
殿下竟然是这种珍重他人性命之人吗?假如换了旁人,用自己的性命威胁殿下……心腹无声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小心撤走碗碟。
祝轻侯倚着圈椅,望着李禛的指尖,指节分明,冷白如玉,一寸寸地摩挲过柔软的帛书,当真是赏心悦目。
雍州冬季的贡赋已经告一段落,派去邺京朝觐的官吏马上就要回来了,或许是今日,或许是明日,总归是这几日。
随便他们几时回来,无论如何,李禛还能杀了他不成?
他骗李禛还骗得少吗?也不差这一次两次。
祝轻侯思绪飘忽,不知何时,李禛已经停了下来,祝轻侯下意识问道:“念完了?”
李禛没有立即回应,淡声道:“小玉,你走神了。”
祝轻侯早已习惯了他的敏锐,靠了过去,将脑袋倚在李禛的肩上,“你说的这些都没什么好玩的,无非是春天来了,要买粮要操兵要放羊。”
他对这些琐碎的民生不感兴趣,一想到只觉得太过遥远,倒是对尔虞我诈、阴谋诡计颇为熟悉。
“好玩?”李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在祝轻侯口中轻飘飘的词,出自他口,竟然有几分庄重冰凉。
祝轻侯没来由地有点怕,他坐直了,不再靠着李禛,没话找话:“雍州有这么多牛羊,万一丢了怎么办?”
“有记号,每只身上都有记号。”李禛声音淡淡,平静温凉。
提起记号,祝轻侯低头,看了看自己颈上的符牌,前后两面,都镌刻着李禛的名字。
又想起李禛曾经说过,要在他身上刺青,祝轻侯没再继续这个问题,烙印他都受过了,刺青倒也无所谓。
只是李禛是个瞎子,万一刺出来不好看,那可如何是好。
算算时间,这一日的功夫,也足够把他逃跑又被抓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了。
也不知究竟传到何处了,有没有传到司州封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司州。
码头上,淮水翻涌舒卷,江风习习吹来,吹得杨柳浮动。
一道纵马的黑影快速越过栈道,骑着铁骊的红衣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往前走,一路上不停地有人加入,簇拥着他往前,一直走到堆满粮食的大舶前。
一行人终于停下,战战兢兢地望着不请自来的小将军,却见那人仰头看向大舶,道:
“今年送往雍州的粮食,我要亲自去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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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物出场,嘿嘿[撒花]
第16章
祝轻侯在书房里坐了好一阵儿,挑拣着包裹严实的卷牍,毫不客气地指挥李禛打开来念给自己听。
李禛方才已经念过一册,没再继续念下去,淡声道:“祝轻侯,我不杀你,不代表我没有办法。”
想让一个人连求死都不敢,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祝轻侯听他语气,知道他要来真的,立马识相地讨好卖乖,懒声道:“献璞,你不念也就罢了,吓我作什么?”
这些日子过去,他也逐渐学会了一点对付李禛的法子,把李禛当成一只猫,轻轻逗一逗,逗得过分了,对方便要炸毛,这时候就得顺一顺毛,过阵子再逗。
面对他的讨好,李禛只是冷笑,不置可否。
祝轻侯看惯了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倒也不怕他的冷脸,倚靠过去,顺势接过李禛手里的卷牍,学着李禛的样子,好奇地摩挲着。
李禛任由他接过,没作声。
祝轻侯把卷牍摸了个遍,没认出一个字来,也不气馁,“献璞,你教教我,我也要学。”
针刺卷牍,用以辨字,这是李禛这四年来独创的法子,对于眼睛好的人来说,学这个毫无作用。
难为祝轻侯为了看他书房的卷牍,竟然肯用这样的心思。
见对方不说话,祝轻侯兀自叽叽喳喳:“献璞,我学了这个,以后就能和你写信了。只有我们才看得懂。”
……写信?
李禛声音冷淡,“有话当面说。”
他这般油盐不进,反倒叫祝轻侯起了坏心思,牵着李禛蒙眼的白绫晃了晃,“你教教我嘛,当年在宗学的时候,你不是也是……”
祝轻侯五岁那年承蒙天子开恩,入了宗学,李禛年长他两岁,刚满七岁。
在一众年纪小小的皇亲国戚中,祝轻侯最受追捧,他生得美,性情活泼,上能气得夫子吹胡子瞪眼,下能溜鸡斗狗赛蛐蛐。
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爱盯着他看,一个个的,像个木头呆子。
以至于他十分疑心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墨迹,或者有蛐蛐跳到肩上了,不然他们为什么总盯着他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