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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刚一出水,便看见十几根触手迎面袭来。一道红影先一步斩断触手,破出重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跑。
    “…呸!”叶乱吐出一嘴的泥,边跑边抹了把满脸的血污,觉得晦气无比,“我冒死帮你们拖延逃跑的时间,你怎么还回来了?”
    “你不是说要找三珠树吗?”
    “找归找,那也得先活着才能用啊!”叶乱怒了,“不是我说李仙师,这到底是你从哪儿招惹来的煞星?我活这么久就没见过凶成这样的妖物,恨不得把我往死里打,要不是我跑得快,脸都快被打破相了。”
    他实在不懂了,段从澜不是鲛人吗?怎么在陆地上也这么能打,这根本不合常理!
    时间不多,李鹤衣没同他废话,言简意赅道:“三珠树生于水阴,其侧有双翠鸟栖息,只消先找到它们。”
    叶乱也想。可他出来的时间太长,没走出两步路,形体逐渐开始消散,最后只剩一缕元神附在芥子镯上,彻底无能为力:“……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我可帮不上忙了。”
    这下又只剩李鹤衣一个人。
    他将芥子镯收好,折了根寻木断枝,从成片的蛸肢围困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顺着山涧一路向南,出了密林之后,才终于听见清亮的亢鸣声。
    两只翠鸟相互追逐,盘旋于空中,下方的大湖中央坐落着一座浮岛。
    岛上只矗立着一棵枝叶扶疏的巨木,高达数十丈,冠若松柏,枝梢间缀满珊瑚红的珠果,正是三珠树。
    然而李鹤衣的目光越过三珠树,又看见了湖对岸的杻树林。
    那杻树下的草丛中藏着一抹鹅黄,半开的花瓣随风微微曳动——是疗愈目疾的箨草。
    “你在犹豫什么?别耽误了,快过去!”
    被叶乱一催促,李鹤衣才回过神。
    他双指抵唇,吹出一声长哨,想招来翠鸟帮忙衔枝送果。两只翠鸟果然闻声而来,一前一后飞向岸边。但在落地的前一刻,数道浑黑的触手破水而出,猝然将领头的翠鸟拽向了水中!
    李鹤衣表情一变,立刻转头看去。
    段从澜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举步朝他走近,冷声道:“闲杂人等都处理干净了,玩闹是不是也可以结束了?”
    李鹤衣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湖中的触手却爬上了岸,攀上他的小腿后,威胁似地勾了勾。
    段从澜离得越近,李鹤衣便感觉丹田内的妖丹躁动越明显。手上也感到一阵细密的痒麻之意,顺着手背一点点蔓延向小臂,大概是原本被抑制的鳞化又加剧了。
    李鹤衣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些,随后又缓缓松开。
    他说:“我跟你走。”
    段从澜脚步顿了一下。
    “但我得先拿到三珠树的果实和两根枝梢。”李鹤衣语气冷静,“我想知道在江南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枝梢你用不上,看来是给姓叶的魔修和那个采珠女准备的,半死不活的人都能让你挂念,阿暻还真是心善。”段从澜虚假一笑,“可我没杀了他俩已经算手下留情了,凭什么要同意?”
    李鹤衣举起寻木枝:“那我今日只能把你剁成鱼肉臊子了。”
    段从澜识时通变:“好,枝梢可以给。”
    随后又说:“但果实不行。阿暻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用不着吃那效用不明的杂草野果,万一中毒了怎么办。”
    李鹤衣心想这里最毒的东西就是你。
    他面上不显,说:“我不信你。除非你把这蛸肢收了,先让翠鸟去把枝梢取来。”
    段从澜盯着李鹤衣看了会儿,才终于收敛了蛸肢。
    两只翠鸟已经淹死了一只,另一只被吓成了瑟瑟发抖的鹌鹑。直到触手蛸肢退回水中,才颤巍巍地飞落到李鹤衣肩头,听他侧头叮咛。
    交代完后,李鹤衣便扬手将它放飞出去。
    翠鸟一路朝浮岛飞去,扑棱棱落在三珠树上时,段从澜说:“这下总该……”
    话音未落,李鹤衣突然发难,翻腕一道剑气劈向他面门,并借此机会纵身掠向湖心浮岛!然而途中,本该没入水底的触手又重新窜生而出,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脚踝。
    “巧了,”岸上的段从澜冷声道,“我也不相信你。”
    李鹤衣只感到一股巨力将他拽向水中,反手将触手削断,踏水奔向三珠树。水底的蛸肢接二连三地朝他拦来,又瞬间被剑气贯穿斩断。翠鸟衔着带果实的枝梢展翅飞回,而在李鹤衣即将伸手接住时,翠鸟的躯体却毫无前兆地爆开,在半空中炸成了一片猩红的血雾。
    一刹那的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那颗鲜红欲滴的三珠果被震了个四分五裂,直直地落向湖中。
    李鹤衣只来得及抓住其中的一瓣,随后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第34章 恨到归时方始休(一)
    李鹤衣曾捡到过一只受伤的白鸿鹄幼雏。
    在江南,一座名叫红云山的小秘境。
    深秋骤来雨,小鸿鹄被淋得像落汤鸡,李鹤衣以为能吃,捡回去准备给家里的露犬加餐。结果养了一段日子后,鸿鹄直接从干瘦的鸟仔长成了肥美的大公鸡,比几头露犬叠起来都高,还自以为很娇小,常常缩着脖子往李鹤衣怀里拱,差点把他攮进土里。
    可竹屋就那么大,没有醴泉与练实,只住得下一个李鹤衣,容不下一只鸿鹄和一群嗷嗷待食的露犬。
    所以翻了年入春后,趁某日天晴,李鹤衣将它们送归了秘境。任它们再不愿走,也没有动摇驻足。
    鸟和狗虽然都送走了,但菜圃里的仙草灵药却在过冬时被霍霍了个干净,李鹤衣只能重新去找。
    于是在红云山外的枫叶林中,他又捡到了昏迷不醒的王珩算。
    事实证明,人照顾起来不比妖兽轻松。
    尤其是王珩算这种养尊处优、骄生惯养的公子哥,一看就是哪个名门世家出来的修士,颇难应付。李鹤衣在无极天待了十多年,自小被刘刹和周作尘惯着长大,也没见染上这么多臭毛病。
    等到王珩算彻底放下防备心后,两人才相安无事地共处了大半年。
    然而最后的收场却潦草难看。
    李鹤衣独自离开了红云山,王珩算则被王珩策等人强行带回了太奕楼。
    其实在王珩算坦白自己是王家后人时,李鹤衣就意识到自己摊上了个麻烦,等王珩算又提出要带他回太奕楼时,他直接将人扫地出门了。
    原因无他,李鹤衣不想入世见人。
    从灭门的雷劫中侥幸得生后,他灵台受损,境界从化神后跌至金丹,剑法没有忘,修为却大不如前。虽说几十年过去,他已然接受了此事,也看淡了不少,但依旧不想被以前的故交认出来。可能有人会怜悯同情,也可能有人幸灾乐祸,两者李鹤衣都接受不了,更不想招致更多麻烦。
    既然世人都当他死了,他便安安生生地避世而居就好。
    王珩算却理解不了。
    从前太奕楼与无极天互访期间,操千曲总说剑修都是一根筋的呆子,把萧瑟、王珩策和李鹤衣都骂进去了。李鹤衣很不认同,觉得自己聪明机灵着呢,这说法根本毫无根据。
    直到他无论怎么拒绝,王珩算都不肯放弃的时候,他才对此言深以为然。
    李鹤衣不得已主动找上了太奕楼。
    王珩算被押走前,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眼中满是血丝,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我情愿从来没有见过你!”
    王珩策一记手刀将其劈晕了。
    李鹤衣知道王珩策认出了自己。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王珩策给他留了些体面,没有当面揭穿,只是拱袖行礼,道完歉,便带着人离开了。
    一行人走后,李鹤衣耳畔仍回荡着王珩算的话。
    为什么要救他?
    说实话,有时李鹤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救生。
    是出于好心,还是纯属消遣?似乎也不尽然。
    只是他做这些事时,会安心不少,仿佛在为什么东西赎过似的。也许是想着行善积下的福报越多,越能回馈到已逝的无极天弟子身上:月师、刘刹、周作尘……没准儿来世都能投个好去处。
    但王珩算这一次,李鹤衣突然不清楚自己做的是不是好事了。
    自己的初衷是什么,第一次施救旁人是在什么时候,他都有些记不太清了。
    离开红云山枫林后,李鹤衣在江南四处云游寻觅灵药仙材,治疗损伤的灵台,许久都没有再捡过妖兽救过生。
    找齐了药材,他在白云泉一带的桐花林暂居了下来,为修补灵台做准备。
    又是一年暮春雨重。
    清早他去白云泉打水,途中感知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觉得古怪,便沿着溪水一路寻去,在下游找到了一个重伤倒在水中的黑衣青年。
    浑身染血,魔气缭绕,似乎是个魔修。
    李鹤衣转身就走,却被拽住了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