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看见自家怒气冲冲的阿妈,撒腿就跑。
许娘舅家院门没关,门上春联喜庆,屋里欢声笑语,院中树上也挂了红灯笼,喜庆热闹。
“阿渺,侬过来了。”
正从厨房端菜许兰姐扭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半大少年。
“兰姐!”
卫渺快步走向她,伸着脖子去看盘子里的菜。
许兰姐笑着把手里油爆虾端她面前,示意她偷吃。
卫渺羞赧,她如今长大, 可不做馋鬼模样。
“阿渺成大人了。”许兰姐说。
卫渺努力站直身体,“按我阿妈说法,过完春节,我就十三了。”
这时候门后有爽朗笑声传来。
“阿渺该娶媳妇了。”
卫渺回头, 看许娘舅手里提着礼盒,眉间疏朗,打趣看他。
“娘舅,这都是什么?”
许娘舅笑得满足,“这是白小姐让人送来的。”
几人进了屋子,许桂姐看着卫渺提着过来的砂糖橘,眼睛亮了亮。
“前几日,小丁送我几个,好吃得紧。”
她快速剥开一个小巧的砂糖橘,整个的递在许舅妈的嘴边。
“阿妈,吃。”
许舅妈穿着宽厚的袄子,肚子并不太明显,伸手要拿女儿手中橘肉,被她躲开,偏要喂她嘴里。
她张嘴吃了橘子,眉心舒展,“还吃。”
许桂姐笑嘻嘻的撒娇,“是阿渺送来,侬囡囡亲手剥的,才甜。”
几人顿时笑出声来。
卫渺也咧嘴笑,觉得日子果然美好。
书上说,时间是最好的伤药,总能悄然无声的带走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卫渺却觉得,这是人类生存的智慧,只有配合时光流逝不停向前,契合生命的定义,才不枉此生。
“阿渺,今夜在这里守岁。”饭桌上,许舅妈温柔的看向吃的香甜的卫渺。
卫渺吞下口中香糯的八宝饭,才道:
“我手中还有活计未完,不日卢先生就要,实在不行。”
卫渺可不敢乱跑,她得守在家里。
万一卢大哥那边出问题,估计会从地道过来,她得接应。
许娘舅如今给白小姐做司机,见得世面多些,晓得外面情况。
“阿渺,侬好好跟着卢先生干,往后不愁的。”
桂姐做个鬼脸小声嘀咕,显然在白玫瑰吐槽中,对卢平生剥削卫渺十分不喜。
兰姐敲她额头,“都是大姑娘了。”
桂姐冲自家大姐笑,“大姐,侬快和阿渺讲讲,胡娜咖啡店的事情。”
兰姐看着妹妹幸灾乐祸的表情,颇有几分无语。
这个二妹,从小生得泼辣灵光,得理不饶人,本以为跟着白小姐能够收敛几分,没想到白小姐笑说她这是好性子,在外面不容易被欺负。
阿爸阿妈事事都听白小姐,时间久了,就惯得有几分骄蛮。
“桂姐,莫要多嘴舌!”兰姐拿她无法,无奈点她白嫩额头警告。
桂姐灵活躲开,换了位置,坐在卫渺身边冲兰姐做鬼脸。
许娘舅看她们笑闹,连忙给许舅妈夹菜。
“阿渺,不用管她,这事是我亲眼所见,不讲侬听,我心中痒痒。”
桂姐嫌弃姐姐磨叽,和卫渺偷偷咬耳朵。
“胡娜姐不是在法租界开咖啡厅吗,张二带倭人去喝咖啡,结果那倭人瞧上胡娜姐。。。”
许兰姐冷呵道:“桂姐!”
桂姐看一向温婉的大姐黑脸,也有几分害怕,闭嘴不语,但又觉丢了面子,冷哼一声,给她一个后脑勺。
后面的话不用讲,卫渺就晓得是什么结果。
她心中有几分叹息,觉得满桌食物都失几分香气。
胡娜的丈夫是张二,而张二曾经是白玫瑰的未婚夫,三人纠葛早在白玫瑰在青帮有了话语权后,就没有纠葛了。
可偏偏张二投靠了倭人当狗,听说现在混得也十分有头面,耀武扬威得厉害。
上次咖啡店的事情后,卫渺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人。
“娘舅,如今外头不太平,过年这段时日侬请假在家陪着舅妈。”
卫渺转移话题。
许娘舅还不知刚才好好的怎么就闹翻了,听见卫渺说话,笑道:
“阿渺,侬和白小姐讲一样的话语。”
许娘舅给自己倒一杯黄酒,又给卫渺倒一小口。
卫渺看他举杯,也连忙举起,两人碰了一个。
他仰头喝完,咂摸嘴边继续道:
“白小姐下面的人,也失踪不少,全是二三十的壮劳力,有人说,是在拉壮丁呢。”
一.二八后,当局觉得兵力不足,颁布《兵役法》,去年开春正式施行征兵制。
老百姓经历了军阀混战,晓得打仗要人命的,哪里愿意当兵。
有的地方为了完成上面指标,在大街上见人抓,强制入伍。
后来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南京方面发了通报,此事才算平息。
如今又要开始?
卫渺想到许阿鱼电话里说弄堂里的李教授,也不见人影许久。
学生上门寻人,敲门不开,撞门进去才发现桌上还摆着没吃的油条;衣服书籍都在,书桌上还有要讲的课件。
许阿鱼心中担忧,叮嘱卫渺千万莫要出门,她大年初二就送各种东西过来。
李教授是她和卢大哥从酒店救出来的人。
听卢大哥意思,这位是专门搞情报工作的。
如今竟然也参加行动,显然是把能用的人都用上了。
想到这个,卫渺摸了摸吃了半饱的肚子,觉得自己该回家去。
万一卢大哥出了问题,她好歹能善后几分。
第410章 十里洋场养家忙412
卫渺吃完饭后,不顾桂姐挽留,匆忙要走。
兰姐送她往外走,在弄堂口时候,似有话要说。
“兰姐,侬讲。”
卫渺总觉得时光是个十分奇特的存在。
明明几个月前还是个略显踌躇的少女,转眼身上多了成熟稳重。
“胡娜姐怀孕了。”兰姐说。
卫渺眼珠转动,她知道事情肯定不简单,果然听见兰姐继续道:
“孩子不是张二的,是那倭人。”
两人此刻正迎着太阳,卫渺眯了眯眼,“张二不得高兴坏了。”
卫渺觉得张二此人,唯一能被称赞一句的就是,他想活着,不择手段的活着。
乱世求生本没有错,他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也只是想活着,活成人上人。
这样就得看他身边的人够不够强大了。
比如白玫瑰抓住机会翻身,就能推翻且远离这种狠烂人。
比如胡娜想要依附他,但凡有价值,就会被他推出去利用干净。
张二就像她当狮子的时候,在草原上遇到的那些鬣狗。
难缠阴狠,专门掏肛。
想到这里,卫渺菊花一紧,觉得脑瓜子好用,记忆清晰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和白小姐说得倒也一样。”许兰姐开口。
“那胡娜姐怎么想?”卫渺问。
兰姐幽幽叹口气,秀眉轻蹙,“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你知道的,她痛恨倭人的。”
卫渺当然晓得,32年那场来得突然结束得很快的战乱,让大多数有良知的华人都不喜倭人。
痛恨东洋矮子的有两种,一种是像卢大哥这样觉醒的爱国青年,还有一种是像白小姐和胡娜这样有家仇的老百姓。
“所以呢?”卫渺继续问。
她倒不觉得许兰姐专门送她出来就说这两句话。
“张二那个畜生,一心想让她生了孩子, 好拉近和倭人的关系。如今咖啡厅关门,将胡娜姐关在屋子里养胎。。。”
真是个没有下限的东西,他绿帽子戴的高兴,还替伺候月子呢,卫渺心中啐一口。
“侬晓得那倭人来历?”
许兰姐想了想道,“我前两天去寻娜姐,听见她和张二吵架,他说了宪兵司令。。。”
卫渺瞪了瞪眼,宪兵队司令工藤久让?
工藤大郎马上不是独苗苗了?
如果生下来叫工藤次郎?
卫渺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然后回神道:
“张二那二狗子,怎么会和宪兵队司令搞一起?”
许兰姐也懵懂,“好像听说在执行一个什么任务的时候,张二救了他。”
事情越发的狗血,卢大哥又不在身边,卫渺好多事情没法求证。
毕竟当初卢大哥告诉过她,工藤久让如此宝贝工藤大郎,就是因为他当初伤了鸡鸡,不能生育。
所以他的鸡鸡好了?
“等我忙完这些时日,咱们一起去看看胡娜姐。”卫渺说。
许兰姐点头,但看表情,好似还有话说。
“兰姐,还有事情?”
“胡娜姐哀求我去接手咖啡厅,利润愿分我一半。。。”
卫渺看少女眼中燃烧的野心,微微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