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看着这个大姑奶奶,表情里带着古怪和一言难尽。
她本是一大爷的独女。
一大爷是整个周家庄难得的老好人,为人热情正派,做事儿果决。
他有一手寻药的好本领,深不可见的大山里,他总能找到比别人找到更多的精贵药材。
因此日子是村里一等一地好过。
唯独只得了一个女儿,一大娘走得早,他为了好好照顾闺女,专门花钱请了婆子照顾的。
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一大爷脾气极好,对外人也从不黑脸,能帮就帮。
对自己唯一的闺女更是没有半句硬话,几乎是有求必应。
大姑奶奶虽长得普通,但被养得细皮嫩肉,一白遮三丑,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怎么着都是讨人喜欢的。
就算有时候脾气坏些,村里人看着一大爷的份上,也都一笑了之。
所以就养成了霸道骄纵的性子,俨然是周家庄的一霸。
等到该给她说亲的时候,她竟然扭捏说自己有了心上人。
但无论一大爷怎么问,往日胡咧咧的人顿时害羞扭捏成一团,就是不说。
一大爷只当是少女怀春,就没有再紧着问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又过了一些日子,一直等到老太太家的侄孙女成亲那年,村里又接连办了好几场喜事儿。
当一大爷再次提起要招婿的时候,自己闺女周良玉扶着肚子笑得畅快。
“爹,高兴吗?你要当爷爷了。”
一大爷直接气了个仰倒,她却拿着家里的钱财去了镇上。
她恨自己的爹,为什么非要招女婿,她的心上人怎么可能做上门女婿呢。
再次回来的时候,是在饥荒年,面黄肌瘦,颧骨高耸,和往日富态的小姑娘差得太远了。
她当天回,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那个时候人虽不至于像外面那样饿死,但也都吃不饱,基本都是躺在床上少动。
加上前日老太太刚给每家每户按人头分了粮食。
村里人就没有刻意去关心别人。
等到一大爷家里发出臭味儿的时候,大家才惊觉不妙。
众人进屋子一看,枯瘦的尸体上已经有虫子在蠕动啃咬了。
派人通知大姑奶奶回来办理丧事儿,但直到一大爷三七过完,也没有见她露面。
族里人收拾一大爷屋子的时候,发现老太太发的三十斤粮食不翼而飞。
有人就说了大姑奶奶第二天大早上走的时候,是背着袋子离开的。
聪明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心寒的同时,又庆幸,这样的人没有留在村子里。
无能是看着一大爷的面子上,还是她已经嫁出去了,逝者已逝,愤怒的族人只能不了了之。
周楠看着她袖口露出来的绣花钱袋子,笑眯眯道:
“大姑奶奶,我的钱袋子怎么在您的袖口呀。”
本来脸上还艰难挂笑的大姑奶奶,面色陡然变了。
“小丫头片子,别胡说。”
她手忙脚乱地要把东西往袖子里塞,结果心虚手忙中。
绣着两个胖桃子的荷包就掉在地上,发出了叮当的响声。
周胜利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把捡起地上的荷包,大声道:
“这就是我楠丫姐的钱包。”
大姑奶奶面色涨红,双手往自己的膝盖上一拍,人往地上盘腿一坐。
“哎呦我的老天爷喂,怎么不降雷劈死这些丧良心的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老伴说死就死了,儿子媳妇儿不孝顺,把我赶出来……”
“好不容易回了娘家,才知道最疼我的爹早就被人害死了啊……”
村里人习以为常地看着她一边拍腿,一边哭喊。
“天杀的啊,我好好的人,竟然被两个黄口小儿污蔑是小偷啊。”
“爹啊,他们当初让你活不成,今天也是要逼死我啊,我不活了,我要找您去……”
“这个钱包却是是楠丫的。”一道清淡平稳的声音缓缓开口。
“嗝~”
大姑奶奶一张老脸上鼻涕眼泪地挂着,就这样迫不及防地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他目光平和,半点没有嫌恶的注视着她。
“这个布料是我从瑞丰祥买来送给老太太的,因为是稀罕物,全北平府只有三匹。另外两匹早就去了海外了吧。所以只有老太太这里一匹了。”
周学文手中缓缓地拨动着佛珠。
还算俊朗的脸上无悲无喜,似乎在讲别人的事儿。
所有人都看向哑火的大姑奶奶,想看她再这么狡辩。
大姑奶奶目光呆呆地望着曾经的少年郎,脸上露出一抹幽怨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本以为自己淡出红尘的周学文,面对她这副模样,也不禁觉得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这位老太太,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非刻意针对你。”
大姑奶奶十分狼狈地脸颊上突然涨红如血,她用手一拧掉出来的鼻涕。
“周学文,你个老没良心的,你他妈的管叫谁老太太呢。”
第84章 陈年旧事儿
所有人都被她突然的爆发弄懵了,尤其她说的那句话,放在男女身上,暧昧十足啊。
董大娘和几个略微知道些内情的,眉眼都要飞起来了。
周学文也愣住了,他双手合十,压下心中的怪异,斟酌地开口道:
“这位元老、老嫂子,我们认识吗?”
这位大姑奶奶用衣服摸了一把脸,一个翻身咕噜地爬了起来。
“好你的个负心汉,当年你辜负我一回,娶了你奶奶娘家的娇小姐后,和这个小娘养的跑到倭国去,如今竟然敢装着不认识我了?”
她说得言辞凿凿,这让本来是抱着看笑话的村民们都惊呆了。
连周家的老两口,都是将信将疑地对视一眼。
自古香艳的故事总是更能调动情绪。
周学文还没有开始说话,章佳芝已经开始冒火了。
好,好得很。
周学文这些年口口声声说着他的痛苦无奈。
她跟着他在倭国节衣缩食地颠簸漂流,异国他乡生儿育女的辛酸,换来的竟然是他如今的冷漠相对。
本来秦意欢就是她心口一根拔不掉的刺,当年她知道周学文要结婚的时候。
偷偷地来到过周家庄,远远地看见周楠的母亲秦意欢,本想用自己的新女性的标杆来抨击她,让她知难而退的。
可是看着那个美丽娴静的女子举着油纸伞在细雨里缓步而行,顿觉周围的景色都黯淡了几分。
一向孤傲自信的她,竟然自惭形秽了,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可如今看着这个比她婆婆还苍老的女人,前一刻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地咒骂着周楠。
这一秒竟然成了自己丈夫的老相好。
一股被人戏耍的愤怒让她本就不理智的脑子更加冲动了。
她三两步上前,直接给了大姑奶奶两巴掌。
“不害臊,看你也五六十岁了吧,竟然敢在这里张嘴污蔑。”
“就你这副鬼样子,你觉得我家学文能下得了嘴……”
大姑奶奶平生最怕别人说她丑,当年她自认为自己是村花。
结果秦意欢的到来,才让她知道五大爷口中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讲的是什么意思。
她本觉得满村上下,也就秦意欢能和她做朋友。
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老太太要把自己娘家的秦意欢嫁给周学文。
又气又急地冲到周老太太家,正看到娇小姐在画画,她端起墨就兜头泼了上去。
转头就被从没打过自己的亲爹,抬手要打二十下手板心。
还是娇小姐柔柔顶着满头的黑墨给她求情,才算躲过一劫。
周学文和娇小姐成婚一个月后,就离开了。
她的心也跟着走了,混乱中认识了镇上棺材铺家的小儿子。
此刻她看着一脸扭曲的章佳芝,心中的痛恨更甚。
输给秦意欢她认了,那是一个美丽善良的人,和天仙下凡一样。
可眼前这个女人,算什么,她特意打听过,一个小娘养的,仗着读过几天书,得意得不行。
“怎么下不了嘴,我给他送花,给他鸡蛋,给他补衣服,我们之间好多好多回忆,你这小娘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
周学文有些茫然,这些事情他是一件也记不得的。
章佳芝脑子轰然炸开,不顾周清风的劝阻,公婆的呵斥,和大姑奶奶打成一团。
旁边的几个道士岿然不动,和尚们不慢不紧地转动着佛珠,口中依旧念念有词儿。
周楠搂着周胜利站在四叔公的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两人干仗,配合着和尚们的经文,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其实抛开某些因素不谈,她觉得章佳芝还是很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