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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因为彼时“李惕”二字所代表的,是与他截然相反的锦衣玉食,万千宠爱。
    那时传闻中的南疆世子,是何等令姜云恣艳羡的存在。
    在姜云恣十四岁,还因母妃失宠而饱受内侍克扣时,十五岁的李惕正已骑着南疆最好的汗血宝马,在玉龙雪山脚下追猎通体雪白的灵狐。
    在姜云恣十五岁,不得不卑微追随三皇子,而被太子党堵在巷中拳脚相加时,十六岁李惕收到的生辰贺礼是一株高达两丈、霞光流转,连宫中库藏都寻不出的绝世东海红珊瑚。
    在姜云恣十六岁,被安排咱宫宴末席,先皇甚至都不太认得他时,十七岁的李惕已代父理政,赈灾、平乱、兴修水利,天下皆知靖王对其宠爱信任。
    后来,姜云恣历尽艰辛,终于登临帝位。
    还要处处遭南疆掣肘,李惕还写诗嘲讽他……
    如此。
    于公于私,他都再容不得李惕。
    纵使南疆铁板一块,李氏上下齐心,他也不信从最亲密之处下手,凿不穿那铜墙铁壁。
    于是,姜云恣仔细研究了李惕所有喜好后,召来了自己那个风流名声在外、一身桃花债、惯会逢场作戏的十七弟。
    “别的朕不管,只要你诱得那李惕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姜云念初至南疆不久,便有密信传回。
    信中说李惕此人,不过尔尔。
    “皇兄,那李惕也不过徒有虚名。治政尚可,诗书尚可,样貌……亦仅止于清俊。绝非传闻中那般光风霁月、天下无双的人物。”
    言辞间,满是轻慢不屑。
    可两年后,当姜云念当真不辱使命将南疆势力一一剪除,携着彻底的捷报回京复命时,脸色却是灰败如死。
    几日后深夜,他闯入御书房,重重跪地,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皇兄……求您……留李惕一命。臣弟带他走,去岭南瘴疠之地也好,泛海漂流也罢……臣弟愿与他从此隐姓埋名,绝不再碍您的眼。”
    姜云恣从奏章里抬起眼,甚觉荒谬:“你要带他走?”
    “是。”姜云念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狼狈不堪,“臣弟……臣弟对他……臣弟实在舍不得他。”
    这话可把姜云恣生生逗笑了。
    他放下朱笔,踱至弟弟身前,语带讥诮:“没出息的东西。”
    算计人心,倒把自己算计进去?
    一母同胞,怎么这玩意儿就这么蠢?
    但姜云恣又毕竟不是赶尽杀绝、刻薄寡恩之主。
    十七弟办成了一件大事,所求不过一个废人,他又何必吝啬?
    “准了。”
    “朕看你面上,还留李氏全族性命,留他家靖王虚衔。你与他日后安分守己便是。”
    他以为这事便了了。
    南疆兵权已收,李氏元气大伤,想必再也翻不起风浪。
    谁知他这边松了口,他那愚蠢的弟弟……竟自己被李惕戳穿了叛徒身份。
    据说闹得十分惨烈,李惕呕血不止,险些当场殒命。姜云念则被狼狈驱逐出南疆,此后颓废如游魂。
    8.
    “……但,如何这般轻易露馅?”
    姜云恣对着密报蹙眉。
    想他当年身陷夺嫡之局中,可是亲手将数位兄长、两位权臣、连带先帝宠妃与掌印太监玩弄股掌,也未曾留过半丝把柄。
    无论是借贵妃之手在太子膳食中下慢性毒,还是向三皇子“无意”透露是五皇子的阴谋陷阱;亦或是利用掌印太监贪财收集罪证、在权臣府中安插歌姬,到最后时机成熟,“恰好”率兵救驾,再顺手栽赃西北藩将,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夕之间连根拔起。
    桩桩件件做完,也没人知道是他干的啊。
    满朝上下,大多至今仍以为他不过是个“老实本分、侥幸得位”的皇子。
    身在帝王家,谋事不就该如此?
    滴水不漏,片叶不沾身。
    怎么到了小十七这里,连骗个人都能被人揪住尾巴?
    小十七蠢蠢的,姜云恣本来还有点怜爱。
    却没想到一个月后,被赶出南疆、失魂落魄回到京城的弟弟再见到他时,竟双目赤红,如同疯魔:
    “都怪你!”
    “若非你逼我去骗他,若非为了替你稳固江山!是你教我字字句句如何哄他入彀,是你要我装得情真意切,更是你命我对他种下那穿肠蚀骨的毒……他恨的不该是我!明明……皆是你的过错!”
    姜云恣被他蠢得头疼。
    翌日一道旨意,便将姜云念贬去了鸟不生蛋的琼州——眼不见为净,这么蠢实在不宜留在京中。
    又过了一年。
    李惕幼弟惹了祸,失手弄死朝廷巡察使。
    9.
    这次倒真不是姜云恣的手笔。
    他既已搬倒了李家,兵权收归,也早将李惕这个人抛在脑后了。
    他毕竟是天子,高居明堂,日理万机,奏章堆得比人还高,一个败了的对手自然不值得再费心思。
    但既然那人拖着油尽灯枯的病骨,千里迢迢上京求情……
    正好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几个三朝老臣,仗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盐铁专营改制一事上处处与他作梗,阳奉阴违、抱团抗旨。
    他正缺一个契机,好好敲打这群倚老卖老之辈。
    正好拿李惕开刀。让那满朝文武都睁眼看清楚,当年的靖王世子都如何匍匐在丹陛之下求饶,遑论旁人?
    姜云恣以前从未见过李惕。
    弟弟说过他“一般尚可”,这几年南疆的探子也只说他病骨支离、命不久矣。
    能如何呢?
    便是当年风光霁月,如今也只剩苟延残喘罢了。
    直到这日终于见到。
    紫宸殿内,晨光透过高窗,斜斜笼在那人身上。
    姜云恣不知为何,突然听不见阶下老臣冗长枯燥的奏报了。
    殿外的风声,自己的呼吸,都退得很远。眼中只剩下那道身影——
    瘦削得撑不起玄色朝服,摇摇欲坠如一株被深秋寒霜打残了的修竹,明明枝叶已近枯败凋零,那截脊骨却仍固执地、孤峭地挺着。
    ……这般气质容貌。
    难怪。
    能让那个万花丛中过的十七弟都为之沦陷。
    旒珠遮挡了帝王过于赤|裸的视线。
    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
    掠过那截因强忍痛楚而微微仰起的脆弱脖颈,流连于紧抿失血的薄唇,划过袖口下手背绷出的凌厉青筋的,最终定格在那被玉带紧紧勒束的腰腹间。
    即便病骨支离,依旧肩线开阔,双腿修长,依稀可辨旧日风姿
    听闻未病时的李惕,可是“宽肩窄腰,弓马娴熟”的劲瘦体魄。
    如今那腰腹……被玉带勒着,还够不够盈盈一握?
    指尖微微发痒。
    姜云恣的食指搭在龙椅扶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喉间也无端泛起一丝干渴。
    阶下的老臣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陈奏。
    而李惕,则早已显出难以支撑的迹象。
    垂在身侧的手,数次极隐蔽地按向小腹,又强迫自己松开。
    此刻,一步步上前,那过分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发颤的肩线,更泄露了他的身体此刻正承受着何等酷刑——连眸光都痛到涣散了。
    10.
    姜云恣其实知道这是何缘故。
    两年前,他曾给了十七弟见血封喉的毒,让他结果了李惕。
    但姜云念没用那毒。
    而是远赴苗疆,寻了另一种阴诡蛊毒。
    据闻需以施蛊者与受蛊者二人的心头血为引,种下后便同生共息。受蛊者每月定时发作,剧痛蚀骨,唯有施蛊者以特殊手法按揉,方能缓解。
    彼时姜云念在密信中写道:“臣弟以为,或可不杀,以此蛊牵制,更为长久。”
    姜云恣只批了“随你”二字。
    听闻此蛊原本有解。
    而姜云念与李惕决裂后,也曾痛下决心,欲去解蛊。
    偏偏造化弄人,那位施蛊的苗疆老蛊医恰因部族内乱意外身亡,独门解法就此失传,蛊毒成了无解死局。
    偏那李惕又颇有骨气。
    既已识破欺骗、与姜云念恩断义绝,便宁可活活疼死,也绝不再接受那人丝毫触碰安抚。
    此刻,姜云恣亲眼看着李惕一身空荡朝服,于剧痛中猝然跌跪于地。浑身剧颤,却将所有的痛楚死死咬的唇齿之间。
    殿中哗然。
    姜云步下丹陛,玄色龙纹袍角拂过冰冷金砖,拂开百官内侍,在李惕身侧蹲下。
    “别碰他。”
    蛊虫认主,旁人贸然触碰,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他伸出手。
    掌心温热,不由分说地剥开李惕那死死抠进腹间衣料泛白的指节,然后稳稳地整个覆了上去。
    隔着湿透的朝服,他能清晰感觉到小腹在他掌心一阵阵绝望地痉挛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