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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李惕喉头哽住。
    “陛下何必……”
    何必为他一个残破罪臣。可如今这话,李惕已再问不出。
    这些日子,陛下为他做的实在太多。
    亲侍汤药,抚他入眠,陪他聊天说心里话,抱他踏雪寻梅。
    甚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也不吝夸赞他的才干……
    南疆虽被夺了兵权,但毕竟靖王爵位仍犹保全,是以京中旧故人脉仍在。于宫中尚能活络关系、打探消息。
    李惕每日听刘伯等人禀报外间消息,原来他批过的那些奏折,姜云恣从未将功劳据为己有。
    如今满朝皆知,宫中养病的南疆世子虽身体孱弱,却心系百姓,常献计献策,深得天子器重尊敬。
    25.
    天子身边的红人,自然人人高看一眼。
    短短数日,治病的良方、珍稀的药材、精巧的玩意儿、嘘寒问暖的书信便如雪片般送来承乾殿。
    听闻还有人往南疆送,直接送到靖王府上。
    李惕初觉不妥,可天子却是替他收礼最多的那个。
    尽挑合用的、珍贵的,一一亲送到他榻前。
    “世子贤能,解民间漕运桑蚕难题。众人关心你身子,也是理所当然。”
    “你且宽心,早日养好,日后在京中众人面前亮相走动,也让天下人瞧瞧……”
    “朕的李景昭,是何等惊才绝艳、光风霁月。”
    李惕怔怔听着这话。
    年轻的天子眉目俊美,眸光笃定,温和而专注地望着他。
    这般言语,这样的人,这般信任与期待……让他几乎要相信,自己这残身真的还能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可是,真的还能吗?
    李惕不知道。
    只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沉沦,越陷越深。
    “朕的李景昭。”
    他这样唤他。
    还有,这些时日的体贴入微、百依百顺,许多若有似无的暧昧……
    李惕不愿自作多情。
    尤其是在经历过姜云念之后——他曾以最好的模样真心相待,换来的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连那时的他都不配得到真心,如今这副病骨支离、狼狈不堪的模样,又凭什么?
    夜深人静时,他也偶尔会骤然清醒,嘲笑自己异想天开。
    可下一刻,帝王掌心揉过他冰冷痉挛的腹,龙涎香淡淡,抑或是白日里批阅奏章时对他抬眸一笑,讨论政事时坐在他身边蹙眉认真的侧脸。
    都会让他再一次恍惚失神。
    升起不该有的期待。
    尤其前几日,他因灌浴刚加了几味猛药,排空后腹中不适,事后一整日都精神恹恹。姜云恣见他萎靡,怎么逗他也不见起色,还还以为他是思念家人。
    竟道:“你的父母兄弟若住得惯,朕就在京中最好的地段赐靖王府一座宅子,时常让他们过来,让你们一家团聚。”
    但这提议着实荒谬。
    藩王无诏不得离封地,更遑论举家迁京。
    但为了哄他,姜云恣次日倒还真的叫人弄了一座前朝废弃的权臣府邸,开始翻整修建省亲别苑。
    “你父母弟弟便不能常驻,但隔三差五来京小住,总归便宜。”
    顿了顿,他又问:“你可愿让你弟弟入京为官?”
    李惕心里酸胀。
    不想他病骨支离、强弩之末,倒真尝到了话本里才有的“帝王恩宠”。
    真好似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他何德何能。
    ……
    帝王恩泽深厚,李惕无以为报。
    能做的,不过是听话养病,少惹姜云恣忧心。
    至于这份恩宠究竟否不过天子的一时兴起,对如今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的他来说,其实也并不那么重要。
    李惕近来按时进药,努力加餐。
    精神好些时,奏折都能多帮姜云恣批几本。
    南疆之所以富庶,只因李惕确实精通生财之道。姜云恣近日常向他探教盐税、漕运、边贸,往往能从三言两语中得到启发,甚觉受教。
    26.
    姜云恣的母妃,是个不受宠的下等宫女,承幸一夜便被遗忘。
    先帝又荒淫无度,后宫宠妃男妾如过江之鲫。姜云恣自幼在冷眼看惯后宫妖魔鬼怪、你争我夺中长大,从不曾见过好的夫妻典范。
    唯独也就是从史书典籍里,读过几段帝后佳话。
    无非是真心喜爱、互相照拂,皇帝自己颇有才干,又敬重皇后聪慧,朝政大事皆与她商议。
    两人白日并肩理政,夜里红绡帐暖。
    皇后病时,帝王亲侍汤药;帝王倦时,皇后彻夜相陪。心意相通,无话不谈。
    姜云恣总觉得,书中所述跟他与李惕眼下并无分别。
    难道他们不是日日同居同寝、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唯有一点不似夫妻。
    那便是他还不曾真正碰过他。
    尽管日日肌肤相贴,浓稠夜色里掌心下那截细腰总让他指尖发痒、心头燥热,几乎时刻要抑不住冲动,想再往下抚个两三寸……
    尤其那日,议事结束得早,他回承乾殿时,李惕在偏殿灌浴。
    虽隔着屏风,他能听见低吟断断续续,像苦痛,又像别的什么。他问过太医,自然知道那温热的药汁是如何一点点灌进去,如何充盈……
    许多晦涩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李惕太瘦,小腹总是微微凹陷,可若……
    将他灌满。
    日日灌满,暖暖的,便再也不会痛了?
    邪念疯长,越发不可收拾。
    他好歹也是成年男子,再如何强压着清心寡欲,面对从第一眼被他如恶狼一般死死盯着的无上美味,日日蜷在他怀中,疼痛颤抖着他索求安抚……
    要不是。
    要不是他病得这样重……
    姜云恣有时会想,若李惕是健康的,反倒好了。
    若他还是当年那个风华正茂、孤傲不驯的靖王世子,上京戴罪落他手里,他大可以为所欲为!
    强逼也好,折辱也罢,他并不介意看这位写下“不及南疆一隅春”的世子,在他身下愤怒挣扎、屈辱含恨。
    他是天子。
    真想强要了他,又有何难?
    甚至如今,夜夜李惕在他怀中无意识地轻蹭,勾得他心头发痒,骨头发疼,他都恨不能不管不顾、干脆欺身强占他罢了。
    谅他李惕受尽皇恩,也不能说什么。
    何况,连姜云念那种蠢货都能得到他,自己又哪里不如?
    要不是……
    姜云恣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要不是他始终念着李惕体虚,生怕他心情抑郁、承受不住……
    太医说过,李惕几近油尽灯枯,再不好好护着,一点点细致养着,他只怕真的会肠穿肚烂、受尽苦楚而死。
    他又哪里舍得。
    只能按下所有阴暗、晦涩的蠢蠢欲动,先好好养着护着。
    看得见,吃不着,但至少还能看着。
    他可真的……一点也不想把李惕给弄坏了。
    这念头让他心头烦躁,又不禁酸涩发软。
    真可笑,就像是亲手铸了一个精致的金笼,却舍不得关进鸟儿,怕它折了翅膀,怕它不再歌唱,怕它不肯再看自己一眼。
    于是只能日日守在笼边,看着,护着,供奉着,用体温一寸寸暖着,只求他好好活着。
    27.
    但姜云恣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此忍耐,自然欲求不满。
    欲念煎熬着,便要挑些事来分神。近来他总爱在夜里揉着李惕小腹时,状似无意地提起琼州——
    说他十七弟在那潮湿瘴疠之地的种种不顺,说太后与德太妃如何哭求放他回来,而他不允。
    想看李惕反应。
    可怀中人只是闭着眼,不做反应。
    如此,姜云恣也不知李惕究竟是真忘了他,还是依旧旧情难忘、不愿提起。
    这猜疑烧得他难受,便日日变着法儿地提。今日说琼州贡了荔枝,明日说德太妃病中呓语十七弟小名,后日又是琼州发了大水。
    终于一夜,李惕也来了火。
    干脆推开他,翻过身去,咬牙装死不肯理他了。
    “……”
    不肯理他,也不给他碰。
    宁可抱着暖炉死死抵着肚子,也要把他伸过来的手拂开。
    姜云恣青筋突突跳。
    他听说过当年背叛之事被拆穿,李惕宁可一个人痛到昏厥,也断然不让姜云念再碰一下。
    但好歹也是姜云念自己卑鄙无耻、罪不可赦!
    而他呢,他不过提了两句,怎么就落得同一个待遇了?!这简直、简直!!!
    于是,李惕气,姜云恣比他还气。
    天子一怒……怒了一怒。
    最后还是强硬着、不由分说把人圈进怀里,一边揉一边咬牙认栽:“朕不提了,行了吧?”
    李惕闭着眼,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