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叶烽的眼神,赤裸裸的,就是在看废物。
这样的眼神稍纵即逝,但还是被场上精明的文官捕捉到了。
大理寺卿沈望山立即笑呵呵的站出来道:“难得霍将军征战多年,还心怀仁慈,只是您这个想法当真不为我们考虑一点啊,若一群乱臣贼子还要分开一个个审问,数万人的规模,那我们‘三司’这一年什么事都不用干了。
霍威刚要解释,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但沈望山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当即向着赵璋跪下道:“皇上,不管这群灾民是被蛊惑还是被欺骗,他们围堵皇城,叛乱造反,行刺陛下都是铁一般的事实,按照大盛律法,叛乱造反者,杀无赦!”
高高在上的赵璋,这才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而下方本想继续开口的霍威,突然地,就被这丝笑凉了半颗心脏。
原来赵璋,并未信他。
*
椒房殿里,此时守着太子的是小陈太医。
“自从开始给皇上施术后,师父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只是勉强帮太子止血疗伤后,便必须休息了。”
太子半躺着,任由小陈太医和王朔帮他换药。
“所以,你现在学到几成了?”
小陈太医目光专注,“三成。”
太子还算满意,“不错,祝由术深奥,你能在短时间内学到三成,已经是极有天赋了。巫太医如何说?”
“师父说,临走前会把《祝由密卷》传给我,今后他不在身边,让我不要忘了勤加练习。”
太子微微叹息一声,“巫太医,竟这般严重了。”
小陈太医正在调配药膏,闻言也没再搭话。
缓了一会,太子才又道:“巫太医对你不错,最后的日子,好好孝顺他。”
小陈太医点头应下。
太子侧眸盯紧他,小陈太医抹药膏的手顿时僵住了。
“另外,父皇那边就辛苦你了。”
“是,殿下。”
“王朔,换好药扶着本宫去一趟御书房。”
王朔担忧的看向他的伤口,但无论心底有多不赞同,依旧乖顺的开口道:“是,殿下。”
*
御书房内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似乎是赵璋那丝笑意给了其余人莫大的勇气。
原先在霍威面前唯唯诺诺的大臣们,从试探到熟练,最后便是默契的集中向霍威开炮。
霍威前面说过的三言两语被这群自幼浸在阴谋诡计中的文官们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全都打碎拆解,最后总结出数种跟霍威本意南辕北辙的意思。
霍威本就嘴笨,再加上心性率真,当下就被气得不行。
旁边的羽林卫统领戚渊看不得自己前上官受气,帮着霍威辩解。
可就是这一帮腔,却把赵璋内心的不安推到了顶点。
果然,关键时刻,谁是谁的人,便看得一清二楚了。
官场老手们趁机下重药,“霍将军和戚将军都是在北疆杀敌无数的大英雄,按理说面对反贼不该心慈手软,今晚如此反常,莫不是在为某人遮掩过错?”
霍威怒道,“韩大人,我霍威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公私分明,您不用在这暗指什么,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韩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既如此,那在下就不客气了,昨夜乱贼入城,本该组织巡防的季副统领却不见踪影,这才导致叶统领出兵迟缓,让灾民钻了空子,差点伤了陛下。然,杀敌时不见他,护驾时不见他,待到敌退了,霍将军却带着他的功绩出场了,顺便连自己儿子都带上了。”
韩涟微微跺着脚,满脸钦佩讽刺的轻微甩头,“哎呀,世人都骂我们文官结党营私,官官相护,哪想到霍将军才是个中高手,三两句话,就护得老部下‘过’变为‘功’了,这巧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提前安排好的呢。”
“你!”
霍威当真被气到失语。
因着他和赵璋私交好,平日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颇受尊敬,即便是朝堂上与他人意见不合时,对方也是彬彬有礼慢声细语的与他辩驳。
被如此针锋相对的围攻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文官的嘴皮子果然锋利。
如今这还是几个尚书和御史,就让他如此疲于应对,那身居高位但一直沉默的林、沈二人又该是多么难应付。
霍威收回心思,干脆利落的跪下道:“皇上,霍威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季云骁绝不可能是渎职之人,关于韩尚书的指控一定另有原由,臣恳请先派人去盯住灾民藏身之地,换季云骁回来当堂对峙。”
第189章 太子啊,好手段(二合一)
跪在地上的叶烽眼神闪烁了几下。
韩尚书也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站在最前面的尚书令沈崇岳忽然有感道:“霍将军与季副统领果然是生死之交,这世上最深厚莫过于同袍之情啊,几位大人还是莫要再为难霍将军了。”
明明是帮他的话,可霍威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真是奇怪了,他就是想证明,季云骁是个有担当有谋略的优秀将领,怎么就有种越描越黑的无力感。
高座上的赵璋沉默的扫过众人后,开口道:“诸位爱卿别忘了,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这群胆大妄为的乱民。”
御书房外,小太监神态有些焦急的进来禀报道:“皇上,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赵璋有些焦急道:“愣着干什么?快把太子扶进来。冯有,抬软榻来。”
“是。”
“是。”
太监们开始忙不迭的动起来。
冯有办事利索,在小太监们扶着太子进来前,就把软榻抬到了赵璋左下手的地方。
赵璋满意的点头。
之后王朔扶着太子进来,赵璋立马免了他的礼,让人扶着在软榻上半躺。
赵璋似乎还不习惯如何做一个父亲,面色仍是有些生硬道:“不好好养伤,怎么到这来了?”
太子笑得和煦,“儿臣迟迟等不到父皇这边的回应,有些担心父皇,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碰上父皇在忙,是儿臣来的不是时候。”
赵璋这才想起来,霍威进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太子醒了。
本来去不去探望,他这边都该派人说一声的,可没想到吵起来就把这事忘了。
太子必是等久了担心,这才忍不住过来看看。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朝堂之事,有什么是你一个太子听不得的,你来的正是时候,正好帮朕出出主意。”
在皇上示意下,冯有深入浅出的将刚刚朝堂上的事简明扼要的复述了一遍,斟词用句没有一丝偏颇,朝堂上的诸位大臣愣是没有挑出人家一点不是来。
此时,众人才意识到,这个新上任的大内总管居然是个人物。
皇上看向赵熙,“太子,你怎么看?”
赵熙倒也不矫情,只是略微思考后,神情严肃道:“父皇,儿臣觉得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无他,这话与赵熙平常表现出来的温和仁爱的形象差距太大了。
就连赵璋都有些疑惑道:“太子为何这样说?”
太子虚虚一笑,面色仍旧惨白。
“父皇,从公平正义的角度讲,霍将军的法子最好。但一是耗时耗力,二是无法除根。”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本就忙碌,即便是三司全上,想要在几万人的队伍里明确的辩查真假都是极为困难的事,若是这其中再有人蓄意破坏包庇,让本该死去的叛贼用灾民的名义活下来,他们在暗,父皇在明,那时才是后患无穷。”
赵璋被太子的话惊起一层冷汗。
没错。
他今晚如此纵容文官中伤霍威,除了对他起了疑心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想要无所顾忌的斩草除根。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站得住脚的理由。
但没想到,给他这个理由的是太子。
满朝堂的文官,还不如他一个病弱的儿子,一群废物,白瞎他那么多俸禄。
半躺的太子满脸忧虑的继续道:“退一万步说,那群灾民真的还是无辜的吗?既然起了反叛弑君之心,那其实早就做好了拼上一切的准备,即便此时给地给钱安抚下,那日后若是再有个什么灾难毁了他们家园,难道他们不会再次生出二心吗?”
赵璋在心里疯狂的认同。
没错,一群刁民,朕难道还需要惯着他们不成。
“再者,这件事无论如何处置都会传扬出去,若是轻易饶了他们,就等于给全大盛发出一个信号,如果糟了灾难,只要闹上京城,闹到皇上面前,不光没事,还会给地给钱给粮,那届时恐怕才是大盛真正的危机之时。”
这下不光赵璋,就连朝堂上几个老狐狸都开始暗暗思索起来。
但他们其中还各有不同。
赵璋是此时才惊觉,原来这个一直遭忽视的儿子,才是最懂他,最替他考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