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城墙上的争执还没个定论,所以他们倒也不好此时互相下手。
挛鞮稽粥暗暗握拳,眼看着胜利在望,他要强迫自己撑下去。
可是最重的一刀往往都是来源于身边人。
赫连骨都上前一步,“可是王上,我们是自愿跟着拓跋可汗的。”
一句话,几乎将挛鞮稽粥的精神击碎。
这其实也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一点,因为赫连骨都是他上位后亲手提拔的,是他认定跟父王无关,跟大哥无关,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所以才会把守护王城的重任交到他手中。
腹部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赫连骨都这一刀没有留丝毫情面,若不是朱雀拼死相救,这刀口此时就长在他胸口上了。
“为什么?”
他声音低下去,“是孤哪里做的不好吗?”
赫连骨都眼神带了些不忍,但紧握的拳缓缓松开后,还是决定一吐为快,“王上,臣赫连骨都愿率十万大军退出狼奴,加入白山国。”
挛鞮稽粥的身体微微晃动,目光从赫连骨扫到下方沉默的狼奴兵身上。
“你们,就如此,看不上孤?”
赫连骨都半跪,垂首,“王上,并非如此,您确实是一位好君王,自您执政后,狼奴和大盛开通互市,百姓们的日子越发富裕,即便是冬日,也能从大盛换回粮食,不必再担心挨饿受冻。”
挛鞮稽粥的神情并未因这几句话变得和善,而是越发心痛道:“所以,到底为何?”
赫连骨都抬头,“因为这些都是拿狼奴国的尊晕换来的,我们狼奴族花费数百年才从无到有,统一北境,又发展百年,才得如今强悍。”
“可您!”
他眸中沁血,“执政不过短短数月,就让兰氏那女子掠去半边疆土,还与敌人合作绞杀大王子,之后更是处处仰大盛鼻息,不思强国上进,不思开疆拓土,更不思繁育王族子嗣,只知跟这个大盛男子寻欢作乐。”
“像您这样的君主,无论让臣等吃得多饱,我们草原男儿都不会认可的!”
他猛地站起身来,“如果您不愿退位,那臣等宁愿离开!”
夜风萧瑟,挛鞮稽粥胸腔闷疼,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朱雀揪心不已,想要上前扶住,又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度成为他被人攻讦的把柄,只能焦急的注视着他。
好在挛鞮稽粥扶住了城墙,又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不再理会赫连骨都,而是看向城墙下方的十数万将士和百姓,“你们也是这般想的吗?”
起初静寂无声。
但很快,跪成一片。
将士们声音洪亮,纠结一起,格外清晰,“请王上退位,请王上退位,请王上退位......!”
喊声震天中,挛鞮稽粥的眼前逐渐模糊。
原来,他竟是如此失败啊!
然而就在赫连骨都面色逐渐得意起来时,更大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起初声音大而糟乱,但很快却汇聚成一句清晰的口号。
“挛鞮稽粥是最好的王上,挛鞮稽粥不能退位!”
赫连骨都面露惊恐地看过去,是王城内不计其数的百姓。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举着砍刀,或拿着木棒,甚至还有举着斧子、锤头的。
但无论多么可笑,这股力量都强大到令人胆寒。
最可怕的还不在此,他们还是城外拼杀的将士们的父母亲人啊。
赫连骨都怒极,手扒着城墙,向下方喊道:“难道你们就甘愿屈居人下吗?”
“啪”一声,一个臭鸡蛋碎在了赫连骨都得脸上。
果然,草原儿女力气就是大,这可是十几米的城墙呢。
有妇人的声音响起,“数月之前,我们连吃鸡蛋都是奢侈,但是现在却能随意扔在你脸上了。”
“就是,我带了一筐呢,将军喜欢的话还有。”
嘻嘻哈哈的声音响起。
还有老人走到城门口,气血充足的叱骂道:“臭小子,还快给我滚回来,要不是王上让家家户户吃饱饭,你早就饿死了,还能在这里逞英雄。”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是才刚成年的小将士还是听出了自家亲爹的声音,抬手尴尬的摸了下后脑勺,提着手里的长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进退。
赫连骨都抹干净脸上的臭鸡蛋,忍不住骂道:“一群没骨气的东西。”
妇人们哪里会饶了他,纷纷掐腰骂道:“你有骨气,你别吃王上换回来的粮米蔬菜啊。先前不好意思骂你们,从前你们年年出兵大盛,才抢回来几颗粮食?”
“大婶子,他们哪里是去抢粮食,明明就是去抢女人吧,一个个下流恶心的玩意,有几个是真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
“就是,敢逼我们王上退位,老娘就逼你们滚出家门。”
“就是,就是,不是要退出狼奴国吗?快滚吧,跟着白毛疯一起滚!”
骂声越发高昂,眼看着就要成势。
拓跋瀚眉头紧蹙,不得不祭出最后一招。
他上前,直奔挛鞮稽粥而来。
朱雀立即上前,挡在挛鞮稽粥面前。
拓跋瀚停下,用只有他们能听清的声音道:“挛鞮王上,孤的数十万大军就在王城以北三十里,而城下五万大军并无多少损耗,若您此时不退位,那待孤一声令下,保证王城内不留一丝活物。”
他声音更低,“别忘了,您这十万大军刚刚经历死战,可再无力抵抗我们了。”
挛鞮稽粥气怒攻心,“卑鄙!”
拓跋瀚勾着笑,“只要能赢,孤,不计手段!”
此话一出,紧靠在挛鞮稽粥身后的王朔微微抬起了双眸。
第383章 天真
挛鞮稽粥双拳攥至发白,前方是态度坚决的赫连骨都,下方是热切的百姓和犹豫不决的将士。
他的整颗心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无数念头涌上心头,最终只落下一声叹息。
他抬步,缓缓向城墙边走去,可半途中,手却被朱雀牵住。
“王上,季家军并未走远,拼死一战,我们并不一定会输,况且拓跋瀚也一定敢拼。”
挛鞮稽粥只觉得心累无比,他扶住朱雀握着他的手,“可是这一拼就要把全城的百姓压上,即便赢了,那和屠城又有何区别?”
朱雀劝阻的话无法再说出口。
季家军抵挡狼奴兵已经十分困难,若再加上十万,甚至数十万白山国骑兵,那恐怕就是覆灭危机了。
何况以百姓如今的声势,想要让他们袖手旁观也不可能。
他舍不得季家军,阿粥舍不得狼奴百姓。
双方各自有负累,又如何拼命呢?
这根本就是无解的死局。
于是朱雀松开手,跟在了挛鞮稽粥身后。
无论如何,他都要陪着阿粥一起面对。
即便是在草原上,夏日的风也不再凉爽。
叛乱时是晚上,挛鞮稽粥穿着常服,密室数日又折腾的不像样子,如今早就换了普通将士盔甲。
但面向百姓,站在城墙边的挛鞮稽粥还是如上朝般,郑重的摘下毡帽,放置在身前。
城下的百姓们已经看出了苗头,热胀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王上,您别不要我们啊!”
挛鞮稽粥眼眶一红,微微垂眸,将泪意掩盖过去。
“今日,孤退位让贤,但王族已无后人,挛鞮阿提拉又身负屠戮百姓的罪孽,遂,孤决定将担负狼奴国的重任交付到赫连骨都手上。”
赫连骨都神情微怔,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迟钝了数秒后,他才压住内心的狂喜,急切地跪在了挛鞮稽粥面前。
挛鞮稽粥将那顶象征王权的毡帽郑重的交付在赫连骨都手中,“你既然如此振振有词,那孤就给你一次机会,创造出一个强盛的狼奴给孤看看。”
赫连骨都迫不及待的换上这粗制的毡帽,行大礼后起身,面向挛鞮稽粥自信道:“那自不必挛鞮公子操心了。”
与此同时,拓跋瀚快速出刀,砍向挛鞮稽粥。
朱雀的鹰爪迎面而上,两人第二次对决,依然是不分胜负。
可刚接手王位的赫连骨都同时出刀,自以为捉了空挡,却被身法诡异的万一拦下。
他一击不得,忍不住冷笑,“挛鞮公子身边的高手还真不少。”
被护在众人身后的挛鞮稽粥也只是投去冷漠的一瞥,不再理会这些纷乱与争夺。
原来卸下重担的这一刻是如此的轻松愉悦。
今后他再不用操心国家的前景,百姓的富足,三国的角逐。
终于,他的世界里清静的只剩下朱雀。
真好。
人群中神色冷漠的王朔开口道:“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万一和朱雀同时击向对方要害,逼退二人后,两人迅速后撤,与王朔等人汇合。
夜色中,王朔深深看了拓跋瀚一眼道:“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