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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季逍神情微妙,但笑不语。
    金乌山弟子问:“公子,季师兄没告诉您吗?此处是我大金乌山关押重犯的牢狱,仅在山体内挖出了一人大小的空隙,将段贼镇压在内。您放心,他全身被山石禁锢,另有法阵遏止灵力运转,伤不到您的。”
    迟镜这才反应过来:“是……是段移?”
    与之对视的时候,绚烂紫光直照灵台,冲击力不亚于巨手扼喉。与此同时,迟镜的内心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悸动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松开季逍,抚上墙面,油然而生一股奇异的感觉:段移确实在三丈以外,生息尚存,遍体鳞伤。
    而迟镜的皮肤也隐隐刺痛,好像被打得没一块好皮,又被灌了凶猛的灵药,迫使伤口迅速愈合。
    他鼓起勇气,再一次看向石洞里。
    不过季逍结的印已经消散,这次他什么都没看见。
    —
    离开射日台时,迟镜的不适感消失了。
    半个时辰前,段移在众人的严密监视下,得以活动左手。
    他足足作了三刻钟的法,直到金乌山弟子怒火中烧,才凝出一粒露珠大小的丹元。
    实话说,迟镜觉得红色的丹药不吉利,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但他为了早点回续缘峰,毅然决然地一口闷了。
    好在药效立竿见影,金乌山弟子立即把松动的山石垒回原位。
    段移的左手被重新掩埋,迟镜目睹了这一幕,心中冒出无缘由的惋惜。
    还没看见此人的长相,就看见他满手的疤,想必脸也好不到哪去,多半是毁容了。整整三刻钟内,段移没发出半点声音,不知他的舌头尚健在否。
    “恶名昭著的魔教徒被正道惩治”——本该是圆满结局。
    可是,迟镜的心情并不轻松。
    他以后要每月见段移一回,必须让此人活着,自己才有命在。
    偏偏段移毒倒了金乌山的大批弟子,现在还有不少人下不了地,金乌山绝不会把他移交别处。
    事已至此,迟镜只好祈祷金乌山动刑的手法足够老练,千万别一个不小心送段移归西了。
    更重要的是,他家的守卫最好足够严密。虽说世上不可能有人在奄奄一息的同时,从千钧重的石头缝里钻出去,但,那可是段移。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关系到这个名字,迟镜便觉得世上没有“绝对如何”一说。
    续缘峰的入口在前方不远,季逍要和常情议事,不会送迟镜回暖阁。
    但他一直没告别,走着走着,离续缘峰越来越近。
    迟镜本来跟在他身后,不过马上能见谢陵了,有好多话要分享给他,于是心不在焉,渐渐走到了季逍前头。
    季逍停下步伐,迟镜完全没察觉到。
    直到青年的轻笑传来,颇有深意地说:“如师尊一死新生,健步如飞啊。”
    迟镜料到了他又没好话,可是见道侣前,不宜动怒,遂只是轻哼一声,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走得快。你不是要忙吗?快去吧,宗门需要你。”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喜事?是床事吧。如师尊,您才清净了几天,便耐不住寂寞了?”
    他一想到迟镜此去会与谢陵发生什么,神色便微显扭曲。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把段移碎尸万段,足以证明,道君的确未曾离世。不仅如此,他还残存着部分修为,深浅莫测。
    迟镜没料到,他不好的话如此不好。少年深吸一口气,磨着牙道:“对对对,我耐不住寂寞,我巴不得飞去找谢陵。谢陵一定很想我,我也想死他了!至于我们要干什么,你心里清楚就行。”
    山风如同凝结,季逍冻在原地。
    良久,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如师尊,祝您愉快。记得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我留的印子。”
    迟镜气得一仰脑袋,道:“那你千万别忘了,回来给我们洗床褥!”
    两人难以控制地恶语相向,一旦牵涉到谢陵,粉饰的太平便轻易破碎了。先前还算融洽的相处,不堪一击。争吵开始,罅隙开裂,谁也不让着谁,非要到两败俱伤为止。
    迟镜欢快的心情跌落谷底,但他和季逍都没有暴露受伤的神色。
    两人硬是绷着脸对峙良久,各自转身。
    迟镜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冲向续缘峰。听说在他昏迷的三天三夜里,燕山一带的天始终是黑的。
    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全部盘桓在谈笑宫上空。直到迟镜醒来,夜色才散去,碎剑也重归山河。
    时值黄昏,霞彩摞在西边。
    临仙一念宗群山入暮,错落的晚峰皆变成温暖的青金色。
    迟镜把夕光抛在身后,回到续缘峰的风雪夜。一簇灯火在远方闪动,挽香正坐在暖阁的庭前绣花。
    她瞧见迟镜的身影,立即起身,拿针的手指一蜷。
    迟镜眼尖,“哎呀”一声跑上前,问:“是不是扎着了?”
    “公子,你人好了么?”
    挽香放下花绷子,迟镜要看她伤得怎样,她却将一个荷包交到他手中,说:“我没关系,快去吧。”
    荷包里,是迟镜的天山秘银纳戒。离开续缘峰前,他趁季逍不注意,悄悄把戒指塞给了挽香。
    迟镜道:“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挽香倾身端详,检查少年是否全须全尾。迟镜一路跑来,脸色白里透红,双颊粉扑扑的,此时扬着脑袋,一双眼乌黑发亮,犹似去时。
    女子摸了摸他的头,说:“放心,去见您想见的人吧。”
    她掌心温暖,迟镜鼻子一酸。少年攥紧荷包,道:“那我走啦!”
    他挥手后退,转身奔去了松树林。几日不见,积雪已覆盖了打斗的痕迹,回归白茫茫一片。
    迟镜轻车熟路地踏上栈道,紧盯天梯尽头。
    以前他攀登续缘峰之巅,谢陵都会在终点等候。但今天爬到半山腰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仍未出现。
    迟镜抿了抿唇,不知自己的感受该如何形容。
    话本子里说,少女期许情郎归来,丈夫祈求发妻病愈,父母盼望游子返乡……好多种急切,是一样的吗?会一下子想到最坏的情况,心系之人遭遇了不测;也会赶紧安慰自己,那个人一定没事,千万别多想。
    终于,一片圆圆的红花瓣飘落在迟镜头上。
    他翻身登顶,只见漫山红花,流萤如昼。
    迟镜大声呼唤:“谢陵!”
    没有人应答,花和萤火静静地摇曳。
    少年心生焦急,直奔两人幽居的方寸天地。很快,咕嘟的泉水声传来,迟镜驱赶雾汽,在看清眼前情景的一刻,如释重负。
    温泉汩汩,清澈依旧。
    最上方的浅潭中,剑修闭目静坐。他银冠端正,玄衣无风自动。
    谢陵的脸色仍然苍白,衬着黑袍黑发,似一卷静寂山水。但秀美的五官,薄而冷的朱唇,好像在褪色的画上平添一笔辰砂。高寒仙姿之中,陡增隔世艳异,令人不敢逼视。
    泉水逆流,在他的座下旋转。其间富含灵气,因为太过浓郁,闪烁着常人可见的微光。
    谢陵受灵泉滋养,修复自我,周身剑意缭绕,护法辟邪。
    迟镜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放空了多久。
    上次发这么久的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双腿酸软,难以忍受。赶了太久的路,骤然放松,好像雪融化在火里,顷刻消逝。
    少年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步步走进水中。
    困意变成了被褥,劈头盖脸地罩下来,他无从招架,强撑着来到谢陵身前。在这里,他终于能卸下全部戒备,放心地交付一切,不论是自我,还是神魂。
    迟镜睡着了。
    他伏在谢陵膝头,呼吸清浅,跌进了一场沉眠。
    冰莹的剑意似有意识一般,小心翼翼地避开他。
    剑修的黑衣飘荡,遮住了漫天飞舞的红花。
    第33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迟镜醒来的时候, 感到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发顶,为他梳理着碎发。
    其指骨修长,指节清劲, 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耳廓,舒服得迟镜不想动弹。
    少年哼出点意味不明的音节,偏头蹭了蹭此人掌心。
    在他乌黑细软的发丝间,露着小片瓷白的皮肤,被泉水蒸出暖意,透着薄粉。
    灵泉养人, 即便泡在里面几个时辰, 迟镜也毫无不适之感, 甚至一扫倦怠,灵台清明。
    他慢慢地想起正事,摸索到一角黑袍, 捏在指间。
    心终于定住了, 迟镜从玄衣人的膝上起身, 问:“谢陵, 你动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 有没有受伤呀?”
    青年摇头道:“无碍。”停顿片刻,又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