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这时,老爷跟随行的巫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巫师在进门时咋呼了两句之后,便不再发言,仿佛刻意地隐匿自身存在。眼下接到了指令,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夫人,从袖里拔出一柄断剑。
夫人死死瞪着老爷,自言自语:“我改嫁给你后,很快就有了身孕,你是不是……是不是疑心这孩儿,其实是我前夫的遗腹子?我说怎么一家人和乐融融的,突然变了!自打你结识了那巫师之后,他教你什么验亲之道,你就——”
一点寒光在雨中闪亮,断剑已高高扬起!
那厢谢十七被逼跃上了墙沿,本欲隐入深山,却刚好目睹巫师对夫人举起了利刃。
在这瞬间,一缕剑气破空而下,将整片院落刹那荡平。
方圆十里之内,树林狂舞,落叶纷纷。蹲在枝头的少年手未放下,将周遭枝叶尽数震开。
他身形不显,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可是幕篱的垂纱随风飘动,掩映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如蕴灵火。
雷声轰鸣,电光如倒挂枯枝,刹那布满夜空。
暴雨如注,大地都开始摇晃。
谢十七面色一变,道:“不好,山——”
山要倒了!
玉衡观位于山腰,一直以来,与玉衡山的灵脉相伴相生。神龛已毁,黑烟冲天,当即引发了山体崩解,“喀拉”几声响起,上方有土石滑落!
谢十七顾不得许多,凌空而起、抓住少年。
院里一片“哎呦”之声,家丁们无不被迟镜的剑气所伤。老爷和巫师伤得尤其严重,根本站不起来。
众人都发现了山崩之兆,勃然色变,蜂拥而出。家丁们拿钱办事、怎会卖命,当下顾不得许多,直接踩着倒地的夫人和巫师过去,将门框都挤破了。
唯有夫人得到了剑气避让,毫发无伤。
谢十七反手打出一道符,化成长绳,缠住她手腕。他欲用灵力牵动长绳,可是夫人在最后一点时间里,挣脱了绳子。
她抱着孩子的尸体,跌进了那具棺中。
巨大的石块和瀑布般的泥土砸下,顷刻将玉衡观淹没了。玉衡山在短暂的地动山摇之后,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雨势减弱,混乱的一夜即将过去。黎明之际,天空黝黑,伸手不见五指。
迟镜不知为何,眼里掉出一滴泪水。
他很惊讶,用指尖沾着,感到微微温热,又放进口中一舔,品出淡淡的咸。
“怎么哭了?”
谢十七略显疲倦,轻轻地问他。两人都在树上,看着覆灭的故居,周围草木摇荡。
“……不知道。”
迟镜一脸茫然,不知自己是被母亲的悲痛绝望感染,还是因“家”的失去而忧伤。对他而言,挑出这两个原因就很不容易了。
少年看着沾泪的指尖,久久不语。
直到一只手出现在视野里,谢十七问他:“天大地大,以后跟我走吗?”
迟镜的心里仿佛一动。
他仰头看着青年,看着对方俊秀淡然的面容,看着眼前曾给予他温暖的手。
要答应么?
接下来漫长的旅途,不明的前路,尚未得到的名字,是否都和此人有关?
迟镜不知道了。
世界如涟漪破碎,他从梦中醒来,眼角犹挂着一线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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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准备迎接小季的妒火吧:p
第106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3
迟镜做了个很长的梦, 醒来时天光大亮。
可惜的是,梦里发生的事如同双手掬起的水,转眼便从指缝间溜去。
他一边打了个呵欠, 一边揉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枕着什么。不像垫子,倒像是……
迟镜看清了脸侧的青白两色袍服。
他“咦?”一声坐起来,彻底醒了。
季逍阴恻恻地望着他,将少年的瞌睡虫吓到了九霄云外。迟镜很久没见到季逍这幅样子了,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不仅双目微眯, 眼里还有细细的血丝。
迟镜茫然道:“星游?你……你被我压着没睡好?”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良久才问:“师尊昨晚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做了一晚上梦呀。”迟镜本想把梦境分享给他,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 整个梦如浮光掠影, 全然散尽了。
迟镜困惑地捂住脑袋。
季逍冷笑一声, 道:“您真是天生享清福的命。自己忘了, 却教别人记得, 你是无事一身轻了,徒留别人暗恨神伤。弟子能说什么?”
“到底怎么了嘛!”
迟镜一只手还撑在他膝上, 见状生气地拍了一掌, 又推了他一把:“一早起来就找不痛快, 不跟你说了!”
少年有好些日子没跟季逍硬碰硬,忘了此人不讲理时,是多么不讲理。
他扭身要到车厢前面去,跟谢十七待着,却从背后伸来一只手, 直接环过他腰际,把少年按回怀中。
迟镜被迫坐在了季逍腿上,整个人比他小一圈,挣脱不得。
季逍眉峰紧锁,侧目审视着他:“师尊,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要我记得什么呀!”迟镜动来动去、就是跑不掉,只得是气冲冲地瞪他。
这时车前板被人叩了两下。
谢十七说:“该换班了吧?”
听他的声音快困死了。
迟镜连忙把前后的隔板拉开,趁机脱离了季逍的桎梏。外头晨曦初露,马车行驶在一条乡下的田间小路上。
两旁的田地里,种着一排排的菜苗,少年甫一露面,就因清新明丽的风景精神一振,眉开眼笑。
然而才高兴了没多久,季逍也从车厢里出来,跟谢十七交换位置。
迟镜忿忿道:“你出来干嘛?我还没原谅你呢!”
季逍瞥他一眼,只吐出一个万分嘲讽的字:“呵。”
迟镜目瞪口呆。
他这些天被惯出来的“为人师表之尊严”遭到挑衅,简直傻眼了。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醒来怎么大变天?
逆徒回到了从前那般可恶的样子,却连变化的原因都不告诉他,迟镜不禁感到委屈。见马鞭也被季逍先一步拿到,少年更着急了,直接扑过去抢。奈何他整个人都挂到季逍身上了,仍够不着——只要季逍把握着马鞭的手稍稍举高些。
迟镜终于大清早的被气哭了。
他掉眼泪并非多么的伤心欲绝,只是稍微激动些,就忍不住。
迟镜深恨自己绷不住的泪水,却只能边吸鼻子、边忍着哭腔质问:“我到底怎么你了?星游,你生气也要有个生气的缘故呀!你说我忘了,忘什么啦???”
季逍:“……”
季逍终于挤出一句:“您的旧情人、老相好数不胜数,弟子自惭形秽,不想沦为其中一员了。不行么?”
迟镜:“啊?”
少年稀里糊涂地问:“啥跟啥呀!我哪来什么情人相好的,我不就一个前夫吗?都、都快成亡夫啦!”
“你看,我说对了啊师尊。”季逍一眯眼,阴阳怪气地道,“您这不就是忘了?”
迟镜为之绝倒。
他感觉像有一口老血堵在喉头,说:“你是不是找茬儿?喂星游,昨晚上究竟怎么了,你坐车把脑袋磕坏了不成?”
“我进了你的梦。”季逍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入睡之后,师尊你那妖灵尾巴作祟,害我也陷进你的梦中了。你跟——某个男人,可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他眼里隐隐有怒火翻腾,话里话外,却是酸气盈天。
季逍出于私心,见迟镜已经把梦忘了,就不想告诉他梦里之人是谢十七,免得再横生枝节。
不料,眼前少年的气焰莫名矮了一截。迟镜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道:
“哪个男人?”
季逍:“………………”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反问:“您说呢?”
“呃这个嘛……是不是谢陵呀?”迟镜挠挠头,“跟他这么久没见了,又担心他的魂散掉,梦见他很合理的……”
季逍:“呵呵。”
“诶?不是谢陵吗!那——那是闻玦?”迟镜面色一红,含混辩解,“我我我跟闻阁主君子之交,不掺杂念的!一定是你想多了,我和闻玦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好一个天地可鉴。”季逍的面颊微微抽动,道,“还有其他人选吗师尊?”
“居然也不是闻玦……总不会是段移吧?”迟镜一激灵,顿时感觉不太美好了,紧张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头,嗫嚅道,“段移以前纠缠我,我很害怕……要是梦到他了,那肯定是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