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管怎样,已经捧了季逍一把,目的达成,便抱着剑谱钻回车厢里,细心钻研了起来。
他也确实该练字了——迟镜写的笔画和火柴棍一样,写的字便和火柴人一样。他的字与段移的字,丑得算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段移是写得太草,字如画符,迟镜则是跟学堂稚子一个风格。他已读过不少人的笔迹,谢陵的清简,形销神立;季逍的苍劲,外狂内秀;还有闻玦,虽然是灵力凝成的,但也见字形朗润,不失风骨。
迟镜从谢十七手边摸来一支小鼠须,抿一抿尖儿,悄悄抄一个字。
与季逍的手书对比惨烈,气煞也!
少年连忙把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挫字儿涂成一团,再把草稿揉皱,希望没人看见。
不论修剑,还是习字,都得日积月累,跬步千里。迟镜倒在软垫上,翻来覆去捧着书,心下愁苦渐生。
洛阳城近在眼前,他怕临时抱佛脚没用,努力再多亦枉然。
名落孙山无妨,但他身上还背着前道侣、前道君的性命。就算他与谢陵心生芥蒂,渐行渐远,也要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四海安定,努力把伏妄道君复活啊。
迟镜想着想着,目光飘到了邻座之人身上。
淡淡的春光浸透帘栊,染了符修满身。略显古旧的墨衣,在光下泛着静谧的光泽。忽然,迟镜眼前一闪,仿佛被什么画面晃花了视野。曾几何时,这个人与他同样是此情此景,对坐窗前?
迟镜蓦地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
理智告诉他,肯定是过往的百年里,偶与谢陵偷得浮生半日闲。但不知为何,在他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是谢陵!
或者……不是这个谢陵?
这不是谢陵啊,这是谢十七!
迟镜抱住脑袋,某处在隐隐作痛。那缕复苏的剑气再度活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寻求着出口!
谢十七发现了他的异样,扶住他道:“师尊?”
少年紧紧地捂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谢十七的手无处安放,无意间,抚上了迟镜的面颊。
两个人皆是一颤。
异样的感觉弥漫在心头,迟镜一把抓住脸侧的手,微凉的,萦绕着未散的墨香。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到熟悉。究竟是什么时候,眼前人——是眼前人还是谢陵?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有过这样一只手,许是在某个雨夜,扶住他作痛的脸。
“准备入城。”
隔板外,季逍用马鞭柄叩了叩。迟镜一惊,连忙往后退。
谢十七也如梦方醒,欲拿符箓给他镇痛。不过想到自己稀松平常的功力,还有据季逍所言,落后外界八百年的符箓,他最终没有拿出来。
迟镜已经不疼了,乱冲的剑气也趋于安宁。
他看着眼前的弟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疑心死灰复燃。
这次,迟镜决定从长计议。
第108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2
冬末春初的天气, 纵使午后有着片刻暖和,待那艳阳过去,日头一收, 便又是“乍暖还寒时候”。
到了城墙门前,来往车马皆被旌旗的阴影覆盖。
旗上绣着青底织金的“苍”字,正是皇家象征。
迟镜拢起外袍,登上辕座,本想多看看外边,却被季逍赶回了车厢。
此地鱼龙混杂, 耳目众多, 实在不适合抛头露面。季逍捏诀隐去了前襟的云山纹, 徒留一袭青白衣,饶是如此,他的外表仍引得颇多侧目。
驾车之人尚且如此, 车内又是何等贵客?
迟镜不过是在外晃悠了一阵, 便招来了无数意味不明的窥视。
迟镜不得已, 从车厢的小窗往外瞧。
隔着窗纱, 只见城门洞一眼望不到头, 足有十座。一边出城,一边入城, 最外侧的四个洞口排队排出了一里地, 不论贩夫走卒、农人散客, 都得靠边过。
门院之争在即,守门的官兵严加稽查,粗鲁地翻看着过路人的行囊。一些老夫妻赶着牛羊走得慢,动辄遭到呵斥与驱赶。
靠内一些的城门则分派给了乘轿辇的居民,官兵对他们的态度和气许多, 至少不会随意喝骂了。
雇得起他人抬自个儿的,多少有点小钱,入城只要卡个一刻钟左右,不必和普通百姓一样,在料峭春寒中受冻。
再往中点儿,便是为达官贵人准备的城门洞了。洞口宽敞自不必说,也不用耽搁时间。
往往是领头的小厮还没到门前、就飞跑去呈上名牒,官兵走个过场扫一眼,立刻双手奉还,甚至托小厮跟主人问个好。
迟镜看在眼里,心底不是滋味。
仙宗亦有等级之分,大多看门派、看资历、看修为。当修为强到一定地步,其他都是虚的。所以,远不如皇都这般森严分明。
最外围的官兵不耐烦地赶人时,对他们带的家畜也很不客气,有条老黄狗被踹了一脚,夹着尾巴躲回主人身后,主人还得一个劲弯腰赔笑。
迟镜望着,隐约感到此地和之前待过的地方都不同。如果在宗门,他或许已不管不顾地站住去,要为老黄狗讨回公道了。
但这是中原,凡人的皇都。
莫名的阴翳在心头滋长,如无形的枷锁,压制着所有人。迟镜的手慢慢按上窗棂,就是这一会儿功夫,那边的狗主人已经带着狗钻进城门,不见了踪影。
季逍驱使马车,来到最中心的城门洞。
这两个洞口一出一入,专门为门院之争的考生开放。此时排在前头的,仅有三五号人。
这些人虽然和最外围的百姓一样行装简陋,但官兵对他们大为不同,一个个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能色。
迟镜转念一想,便猜到了其中缘由:官兵们没有慧眼识珠的能力,不知哪个考生可能在春闱大放异彩。所以,他们对所有考生都热情无比,以免结梁子。现在要是礼数不周,万一日后被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考生回来寻仇,那可麻烦了。
话虽如此,考生的待遇仍有差别。
巡卫领队发现了季逍,断定他与常人不同,立即走下城楼,亲自接待。当看见名牒上的“临仙一念宗”字样,领队眼底闪过惊异,旋即行礼,跟季逍攀谈起来。
“仙长远道而来,不辞劳苦,我等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统卫客气了。”季逍并未下车,在辕座上拱了拱手,微微笑道,“请教阁下,若我等今日下榻城中,何处相宜?”
“啊,仙长只消往东南走,过六座街坊,到那‘扶摇山庄’便是。说来惭愧,如果为了春闱,该去‘青云雅筑’更为吉利。不过前日里,刚有一队大仙门的弟子进城,将扶摇山庄整个包下。呃……”统卫挠了挠头,说,“您肯定认识他们。正是那梦谒十方阁的行伍,被宫中贵人请进去的。”
季逍面不改色,道:“多谢。车里是我的师尊与师弟,阁下要查么?”
“不敢叨扰尊驾,仙长,请!”
统卫一挥手,下令放行。
马车再次辘辘前进,迟镜在快要经过巡卫队的时候,缩回了脑袋。但,他依然感到好几股视线,试图钻透窗纱、钻进车窗。
迟镜靠回坐垫上,发现谢十七没有看外面,而是看着他。
迟镜眨了下眼睛:“十七?”
在他沉睡的数个日夜里,季逍定与谢十七说了什么。从醒来之后,迟镜就觉得谢十七有些“怪”,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久睡不醒,令他长出了孝心,现在看来,谢十七明明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符修与他目光相接,稍稍垂目,道:“我与那把和师尊重名的剑……也曾来此。”
“你是说那个剑灵?”迟镜问,“你来洛阳找他,是不是以前和他在这里失散的?一个剑灵,应该很稀奇吧,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呀。”
他还是觉得重名很奇怪。
要不是自己的修为低得可怜,迟镜简直想自恋一把,直接问谢十七:你看我像不像个剑灵?
不料,青年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说:“我不知道。师尊,很抱歉,我需要多想想。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好吧。”
少年点点头,不想把眼前人逼得太狠。他也要按捺住自己见风就长的念头,万一以后期望落空,不要太难受。
马车经过短暂的黑暗后,驶出城门洞。
霎时间,光明与喧闹一股脑扑来。迟镜感觉窥伺的目光没那么强烈了,立即把帘栊卷起,往外瞄去。
没了窗纱的阻挡,一切景象分毫毕现,映入眼帘。洛阳不愧为皇都,与燕山君截然不同:每一座街坊、每一条小巷都是严格规划过的,哪怕是居民的屋舍,都按照统一的格局兴建,放眼望去,无不是青墙黛瓦,整齐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