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不要说出来,小一。他能听见。”
一句话令迟镜毛骨悚然,少年头上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半晌才使劲眨眼睛。
闻玦还按着他呢,他不好点头。
白衣公子指尖轻移,不着痕迹地拂过迟镜颊边,拂去了一粒糕饼的碎屑。
他又笑了,浅浅的,尽显无奈。
迟镜小声说:“我明白了……唉。”
他早该明白的。仙门与皇室联姻,哪里会是公主喜欢那么简单,恐怕只是个台面上说得好听的理由罢了。皇帝才是一锤定音且不容置疑的人,有他高高在上地压着,即便是梦谒十方阁之主,也为了仙门上下不得不从。
少年垂头丧气,觉得闻玦很可怜。
因为听着闻玦的声音,他七情六欲都写在脸上,因闻玦而起的忧愁与同情,也一丝不落地传达到了闻玦心里。
白衣公子的瞳孔微微扩大,按住自己的心脏。他感受过的情绪数不胜数,更强烈的亦不在少数,有些关乎死别,有些关乎血仇,但还是头一次,他被纯粹的、轻柔的、只关乎他的情绪浸透了。
这些全部来自面前的少年。
迟镜低着脑袋,发愁发得很专心,根本没发现闻玦的动容。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要回去,抬头时却被清凉的阴影覆盖。
迟镜:“……诶?”
是闻玦的袖子,宽袍广袖,如一脉脉的月光。白衣公子情难自禁,摸了摸他的脑袋,俯身凑到他面前,眼里满是笑意地对着他。
离太近了,迟镜“腾”地红了脸。
可是闻玦现在的笑,与之前几次三番都不同。那双剪断秋水的眸子,真真切切地涌动着暖意,似被日影浸染。
迟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令眼前人的心情好转了。
他还伤心着呢!
灵力在闻玦身前凝聚成字:小一,你房间隔壁的厅堂已撤去所有陈设,以便演武。不必为门院之争焦心,且当来洛阳游玩,我会为你折花。
“并、并蒂阴阳昙?”迟镜一晃脑袋,清醒了不少,总算记得要客套几句了,干巴巴地说,“那么名贵的东西,还是前三甲才有机会讨的赏,你为什么愿意给我呀!”
因为我是闻玦。
白衣公子学着他的样子笑眼微弯,凝灵为字。
你是迟镜。
少年双目圆睁,呆在了原地。名为感动的情绪骤然喷发,冲击着心旌。他不知道为什么,闻玦简简单单两句话,甚至没有声音,却对他造成了无与伦比的触动。好像一诺相许,堪比千斤重。
“……好!阿闻,谢谢你。我以后会报答你的,一定。”
迟镜认认真真地望着他,也伸手摸了一下闻玦的头顶。闻玦戴着玉簪玉冠,碰到指尖凉凉的,不如他满头青丝好摸,触感如绸,缜密如缎。
闻玦垂首,任由少年的掌心蹭过眉宇。
迟镜说:“我还是会努力的,晚上见哦!”
白衣公子拱手告别,行礼端庄。
—
来到厢房左侧的屋子,果然房门大敞,里面都搬空了。
迟镜探头进去张望,一个人也没有。正当他开开心心,准备蹦过门槛开始自学时,身后人凉凉地说:“你迟到了。”
“呀!!!”
少年尖叫一声,脚下不稳,在门槛上手舞足蹈、拼命挥臂好一阵,最后“啪叽”摔在了地上。
迟镜生气地爬起来:“干嘛突然在背后说话!!你吓死我了——”
季逍:“谁能想到您进门都能摔倒……”
“怎么想不到呀,你什么都想得到,就这个想不到?可恶,你是故意的!星游——喂!!!”
迟镜好歹是一只脚踏上仙途的人,摔这一下当然不痛不痒,就是很丢脸。尤其青白冠服的青年不为所动,径直走过他身边,完全是一副“我就故意了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谢十七接着进门,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枝,上面还有几朵桃花。一看就是灵石培育的品种,花期没到就开了。
迟镜正在气头上,问:“十七,怎么能摘别人家里的花呢?这样很没有礼貌耶!”
“我没有剑,从花瓶里拿的。”谢十七指了一下院里插花的长颈瓶,见少年抱着胳膊怒气未消,问,“你要不要?”
“……我也要!”
迟镜轻哼。
“师尊去和闻阁主促膝长谈,交情匪浅,一枝花又算得了什么。”季逍话里有话地微笑道,“说不定闻阁主有更宝贝的花要送呢。是不是啊,师尊?”
“你、你胡说什么!”
迟镜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季逍偷偷跟着他,听见了他和闻玦的对话。可是季逍与闻玦的修为相差无几,如果他真的在旁边,闻玦不可能毫无所觉。
那是季逍猜到了?
少年胆战心惊,意识到自己被季逍带了这么久,好像忘了此人的心机多么深沉。青年却一触即离,温声道:“把书拿出来。”
“……书?噢噢!”
迟镜忙不迭捧出了季逍给他默写的《燕云剑谱》,再看谢十七,也有一本,不过是路边摊三文钱买的拓印版。看他样子,倒是不嫌寒碜,老神在在地翻开第一页。
临仙一念宗祖传剑法教学,就这样诡异地在梦谒十方阁的地盘上展开了。
毕竟是基础入门剑法,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不必怕谁人偷师。
季逍展开一幅潋滟宣,以灵力留痕,书写诀窍和心得。迟镜本来被他刚才的提点打了个措手不及,听半天仍心有余悸,但季逍讲东西总是引人入胜,连教课都教得娓娓道来,少年渐渐被吸引了,将第一招的十二式牢记在心。
光是牢记不够,“得心”之后,必须“应手”。迟镜和谢十七并列站好,各执一枝桃花。
在季逍四平八稳的口令声中,他们和临仙一念宗历年招收的新弟子一样,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
时辰如流水一般划过,转眼到了入暮时分。
初春有焚艾草的旧俗,洛阳居民心灵手巧,将艾草做成了线香般细长的艾条。厅堂的角落亦点了几根,足够烧两个时辰。
香灰越积越多,偶尔被堂上人的动作轻轻震散。到后来,数缕青烟袅袅,屋外华灯初上。
迟镜学得酣畅淋漓,浑身都松快了。少年人得到了久违的锻炼,皮肤白里透红,薄薄的汗蒙在鬓角,衬得眼珠乌亮。
不过他捻着衣领子来回通风,手脚酸软。再练的话,恐怕要变成酸疼了。
旁边的谢十七早就学不下去,躺在地上装死。符修才真刀实枪了一刻钟,便发出了“世上只有符箓好”的由衷兴叹。
迟镜对他没什么要求,只是感到好笑。
他和季逍猜测,“谢十七”乃是八百年前、初出茅庐的“谢陵”,承载着他最初的记忆。
谁能想到,主宰了修真界近三百年、使各家在他死后才敢兴风作浪的伏妄道君,竟然是修符入道的。半路出家去修剑就算了,现在还一副对剑道敬谢不敏,完全顶不住也没兴趣的模样。真不知他以后是怎么爱上修剑的,又是怎样在剑道登峰造极的。
不论如何,对方没有溜号,一直在这儿陪着他。迟镜笑嘻嘻地蹲在谢十七面前,戳戳他的脑袋。
“划水也这么累呀?”少年问。
“做什么都累。”谢十七说。在他的视野里,天空冒出少年的脸蛋,好像刚出笼的水晶包子。
“走啦,吃饭去。我和阿闻约好了。”迟镜伸出一只手,递给他。
谢十七握住迟镜的手掌,慢吞吞起身。旁边的季逍环顾四周,确认没碰坏什么,转回来道:“阿闻?哪位。”
迟镜道:“闻玦呀!”
“噢。”季逍假笑了一下,说,“还以为是师尊的哪位新欢呢,如此亲昵。”
迟镜受不了他,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少年掐好两个洁净咒,给自己和谢十七用了,瞄一眼季逍,见青年讲解演示了一下午,还是气定神闲的气人样儿,哼一声说:“好啦,走吧!”
三人走下台阶,见名叫锦绣的红裙侍女正在门外,向他们礼道:“三位仙长,晚宴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啊,谢谢你!”迟镜步子轻快,走在前面,领着他的两名弟子,前往筵席陈列的花厅。
瓦楼当中的天井一日不见,焕然一新。
镇压段移的笼子被转去了别处,现在的天井被布置成了瑶池仙宫——灵花芳草随处可见,清水浮空流动,从楼顶蜿蜒而下,将一盏盏菜肴送到席上,既有曲水流觞的古韵,又兼仙风道骨的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