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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他竭力让每一根线都络在一起,织成一团全新的梦,梦里有谢陵的一辈子,有续缘峰的无数个朝暮日夜。
    此世不堪剪,如露亦如电。
    来生化蝶归,光离星未灭。
    所有人都注视着少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见证修真界的又一次震荡与剧变。唯有公主估摸着时间,转向她哺育花园的血湖。
    “咦。”
    她看向湖中央,忽然皱了下眉。
    第148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7
    猩红的湖水仿佛凝固了。
    但在遥远的湖心, 突然冒出了一个气泡。
    那气泡很小,甫一出现,便无声地破裂。湖畔时不时有气泡冒出来, 本没什么稀奇的,但湖心……
    公主的神情蒙上了一层阴翳。
    众人看不见的是,若从穹顶俯瞰,血湖的颜色其实并不均衡。水下藏匿着大片的暗影,起初一动不动,却在段移沉下去后, 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作为血湖的主人, 公主无故不寒而栗。
    她立即着手, 结印于身前。霎时间,空中浮现了诸般灵力纹路,如一座庞大的阵法。而她素手来回, 若蛱蝶穿花, 在其间调度。
    迟镜正全身心地编织记忆梦境, 于是由季逍盯着她的举动。随着公主施术, 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仿佛湖下深藏的东西被唤醒,全部响应了她的呼召。
    “那下面是什么?”常情传音问季逍。
    季逍道:“不知。”
    血浪滔天, 逆流而上, 疯狂地哺育根系。经过新血的沐浴, 那些扒在根茎上蠕动的肉泥愈发鼓噪,膨起了密密麻麻的卵——
    卵皮被从内部撕裂,探出黑色的肢足。无数蛊虫爬了出来,前赴后继地跳进湖中。这一幕飞快地重复,血水浇灌肉泥、肉泥生出蛊虫, 蛊虫又跳回血水祭炼,几乎形成了一场黑与红的风暴!
    岸上的几人岿然不动,沉默地伫立着。
    季逍眉峰紧锁,看向迟镜,少年仍沉浸在织梦当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湖面渐渐降低,露出了湖底的尸骸。
    那些东西,季逍和常情一眼便认了出来,竟然是数不清的魔物和魔修!
    在湖中央躺着的,正是段移。
    若不是细小的白虫围绕着他,几乎不可能认出那人的身份。漫天的黑虫扑向他,要么叼走白虫、要么撕咬他的皮肉。白虫一边勉力对敌,一边修补段移的躯体,数目锐减。
    在公主的手心里,一枚雪白的丹元逐渐成型。
    迟镜忽然脱力,脚下趔趄。
    下一刻,他靠在了季逍怀中,并未跌倒。
    少年眼神迷蒙,好在眸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烟云凝成的大尾巴愈来愈短,被他消耗得近乎透明,无声消散了。
    “我……完成了!”他喃喃地说。
    一团幽微的光晕冉冉升起,跟随在少年身边。他虚弱的面庞被照亮,眸底流露出几分神采。
    王爷温声道:“速速将二者融合吧。殿下那边,亦万事俱备。”
    迟镜点点头,竭力站直身子。他根据王爷的指引,把承载着记忆的梦境推向魂灯。幸好鬼火并没有排斥,只是在迟镜接近他时,又轻飘飘地一颤。
    二者融合了,飘散的记忆回到谢陵的亡魂中。不知为何,那鬼火忽的扑朔了一下,像是随着记忆复苏,想起了什么。
    可是每当鬼火震颤,都会碰到灯上的符文。那些符咒稳定他也拘束着他,令鬼火挣扎得越发激烈。
    迟镜道:“王爷?这、这是怎么了。”
    “法器撑不了多久,道君再待下去,即刻便会散尽。”王爷面不改色,快步走向湖畔的公主。
    公主的神情却不大好看,道:“为何就这么些?”
    她看着手里凝成的丹元——正是剥离出来的“南国红豆”,无端坐忘台祖传神蛊。
    迟镜听见她话里有异,连忙跟过去道:“殿下,有什么不对吗?”
    “蛊虫不该如此之少……啧。”公主面若冰霜,“难道是梦谒十方阁把人折磨得太狠了?道君的躯壳可不是随随便便能重塑的。就这点虫子,若是不够怎么办?”
    “道君躯壳,不是有现成的吗。”
    一道淡然的嗓音响起,众人循声回头,看见了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黑衣青年。谢十七沿途以来,见到了不少匪夷所思的景象,却没有任何退避的念头。
    他一直静静地旁观一切,直到此时,缓步走向迟镜。
    少年眼睫一颤,脑海中忽然闪过破碎的画面。
    入暮的青山,山间的道观,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是他做过的梦吗?在他被梦貘的精魂附身后,才想起些零碎的片段。
    少年使劲一咬唇,逼自己停止回想。但他即便不想,眼圈也红了。
    谢十七一身空空,只拿着为他铸的那把剑。黑衣霜剑,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几分凌然剑修的影子。
    “师尊。”谢十七对他笑了笑,平静地说,“我们之后见。”
    少年胡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泪水还是涌出了眼眶,在脸上流下闪亮的痕迹。
    公主以灵力托着丹元,送到谢十七面前。
    她说:“吃下去,醒来你就是道君了。”
    小小一粒丸子,雪白得不掺任何杂质。细看之下,才能看见密密的波纹,如月夜潮汐。
    在场诸人心领神会,纷纷持诀护法,把谢十七围在中间。形形色色的灵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了道场。
    灵光飞动,似漫天流萤。
    神蛊凝就的丹元被公主催动,自然散发,渗入谢十七的五窍。青年的眉头细微抽搐,似感不适,而他艰难地转头,最后望了迟镜一眼。
    少年今日,穿着红衣。
    他和在续缘峰时一样,内里是雪白的圆领轻衫,外披着晚棠红的锦袍。明艳的袍袖烈烈翻飞,因灵力波动,像花一样盛开。
    魂灯被他抱在怀里,并蒂阴阳昙也捏在手心。迟镜举起手,一点点用力,只要把装着并蒂阴阳昙的盒子捏碎,就能让逝者的魂灵重返阳间,元神归位!
    一阵阴风刮过,差点把鬼火吹熄。
    迟镜的背后突然窜起了一股寒意,他愕然回首,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只见干涸的血湖里遍地尸体,不仅有魔物和魔修,还有成千上万只黑色的蛊虫。
    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它们竟全部暴毙,开始化成浓稠的血水。而在千尸百骸的中央,早该被分食殆尽的段移居然又出现了,正朝着迟镜微笑!
    并蒂阴阳昙险些脱手,少年毛骨悚然。
    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仓皇后退。眼下是重塑道君法体的关键时刻,没人能想到段移先一步复活了!
    他怎么会复活?!
    季逍率先退出护法,闪现在迟镜身前。其余人的担子随之加重,公主的额角凸起青筋,转头一看,亦对血湖中心的人影不敢置信。
    “哥哥,我们又见面啦。你在那儿做什么?何不过来我身边。”
    低沉甜蜜的嗓音比蛇蝎还可怕,激得迟镜一阵战栗。他颤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你是段移吗?!”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我知道了,哥哥嫌我不好看,要我好好地梳洗一番。”
    湖心的少年郎随手施术,恢复了衣装。血污消退,不染纤尘,他的容貌甚至在获得鲜血的供养后,更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和俊美。
    段移把手指点在眉心,往里面按,随着血液汩汩涌出,他居然在自己头上开了个洞,从中抠出一枚枚闪亮的宝石。
    迟镜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已经体会不到反胃和恶心了。他直愣愣地望着段移,灵光乍现,诡异地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无端坐忘台的人临行前,教众会献出珍宝,为其践行。段移提前把宝石嵌进了头颅,以免丢失教众的心意!
    难道他一早料到了会落进梦谒十方阁手里?
    迟镜心尖发寒,迫使自己开口:“你……你是故意被抓的。”
    “哈哈哈——哥哥好懂我!你猜到了吗?”段移又一挥袖,满面的鲜血不见,仅剩眉心一点红。
    他对迟镜笑道,“哥哥来和我做交易,漏了一个大问题啊。我答应把蛊分你一半,条件是你替我复活母亲。那么——我的母亲在哪儿?哥哥想过吗?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因为——因为你是去骗我的!”
    话音落下,无数黝黑的触须从他脚下生长,转眼膨胀到了穹顶。那些腕足像是远古的海怪,又像抽条的藤蔓,顶端绽开硕大的白花。花蕊从花瓣深处伸出来,似嘶嘶作响的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