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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迟镜聚精会神地听着,越听越觉得三十年里错过了太多。
    谢陵,闻玦,常情,好歹都活着。他的心略略放下,又渐渐上提,问:“星游呢?季逍——你们知道季逍怎么样了吗?还有一个紫裙的姐姐……她去哪里了,你们有看见么?”
    “紫衣女子?这个不晓得。”
    段淡朱和段移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不过关于迟镜提起的另一个人,他俩缄口不言,谁也不愿意说了。
    迟镜察觉不妙,却只能道:“说啊,我想听!不管……不管是什么状况,我都……”
    他嗓音轻颤,声线渺然。一股莫大的心慌笼罩了他,迟镜向段淡朱走出两步,又转向段移。
    段移迎上他暗含乞求的视线,嘶声道:“好吧哥哥,你随我来。”
    他招了招手,把迟镜带到屏风后面,打开一扇门。一条斜向上的阶梯出现,迟镜推开他冲了上去,却来到一座露台。
    露台位于塔楼的顶点,足以俯瞰整个无端坐忘台总舵。迟镜看见下方张灯结彩、过节似的氛围,愣了一下,又环顾四周,只见黑洞洞的天穹和茫茫然的风雪。
    即便有结界罩顶,他还是冻得一哆嗦,不甚熟练地运起法力,驱散了寒意。
    白衣在风中猎猎飘荡,迟镜怎么也找不到季逍的身影,终是回头,对刚走上来的段移道:“星游在哪里!”
    “哥哥,你往远处看。那最远的地方,是不是有一片火光?”
    段移牵着他的手指向东南方,千里冰原的尽头,仿佛在熊熊燃烧。隔着如此距离,犹见彼方的天幕血光冲天,猩红隐隐,不知那处究竟是何等炽烈火海,人间炼狱。
    迟镜漆黑的双眼中,映出了两簇幽微的火苗。
    他耳畔响起段移低低的声音:“在你死后,那人就入魔了。他欲弑师,与谢陵血战了三月有余。直到我在天山唤醒了你的心脉……那厮大概感应到了你的生机。哥哥,他是不是在你身上放过什么东西啊,居然找过来了。不过走火入魔,神智尽失,天山脚下的冰原是万里迷阵,他永远走不出来的。”
    风声呼啸,那小片血红的天空融化了。
    迟镜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不是天空融化,而是他的视野花了。温热的东西汹涌流下,很快被吹得冰凉,在面颊上结成了霜。
    段移微微笑道:“三十年前,冰原上多了一片流火。不能靠近,靠近了就会被烧成飞灰。哥哥,西北大地上近年出生的孩子,都会听这个故事。这个名为……‘炎魔寻侣’的故事。”
    第154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3
    烟花的声音忽然响起, 无端坐忘台里升起了灿烂的焰火。
    天际那一抹遥远的红色变模糊了,下方的人们走出家门,在长廊上、楼道里、天井中, 任何地方洋溢着欢声笑语。
    他们的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很干净;脸庞或许粗糙,但没有谁是面黄肌瘦的。
    老人和孩子尤其多,大点的孩子在走廊飞奔,举着一串串的鱼龙灯,小点的孩子窝在老人膝上, 努力攀着老人的肩爬得更高, 张望最高处的圣子殿堂。
    “啊, 祭典开始了。”
    段移打了个响指,踩在露台边缘,向下方张开双臂, 迎风招展。
    欢呼声立刻高涨, 孩子们兴奋地拍起手来。而他从怀里掏出东西, 大把大把地往下撒。
    那些闪闪发光的颗粒, 迟镜本以为是他身上最不缺的宝石, 待擦擦眼睛再看,竟然都是……
    糖?
    中原盛产的饴糖裹在晶亮的油纸里, 染了各种颜色。在无端坐忘台, 孩子这么多, 糖果比宝石珍贵。
    果不其然,底下的教众们万分雀跃。老人笑得皱纹绽开,鼓励小家伙们跑出去接糖吃。
    有段移的灵力护着,糖果悠悠然从天而降,像一场甜蜜又多彩的雨, 笼罩了空寂的塔楼。
    迟镜见人们如此高兴,眼泪流得更凶。
    他忍不住想,季逍能吃到糖吗?谢陵能吃到糖吗?生死未卜的挽香,无处埋骨的胖子瘦子,他们还能吃到糖吗?
    少年起初是无声地流泪,勉强忍着,后来看见远方的火光,忍不住开始哽咽,现在望着漫天烟火,众人欢笑,终于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
    他蹲下身去,撑在地上,眼泪一滴滴地结成冰,令面颊生疼。
    可是,刚凝结的冰痕很快会被新的热泪冲刷,融化又冻住,冻住又融化。
    段移撒糖撒得万民欢腾,正兴高采烈之际,回头却见迟镜倒在地上抽抽,几乎哭断气了。
    他容光焕发的脸色凝滞了一下,背着手飘忽过来,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踩了迟镜一脚:“哥哥?”
    一记左勾拳顿时直冲他天灵盖,迟镜浩荡的悲伤被点燃成了奔腾的怒火。
    他满腔痛苦无处发泄,一边嚎啕,一边扑向段移。
    堂堂无端坐忘台少主没想到他疯了,也露出失望和忧伤的神情,不过没来得及失望忧伤太久,就被迟镜逼得节节败退。
    现在的迟镜恢复了一具灵体应有的资质,不论在做什么,始终不间断地吸纳着天地灵气。
    他一呼一吸,一举一动,细弱的微光自然归附而来,渗入他的肌体发肤。在外人看,这白衣翩翩的年轻人体表有碎芒流动,仿若霜华围绕着他飞舞,在冰莹的天色下,当真是月影谪仙。
    然而他心神震荡,实在有些失态——迟镜无暇关心自己的修为长进了多少,只想释放胸中的伤痛。他几乎恨段移救了自己,醒来已天翻地覆,众叛亲离,还不如死了好!
    “哥哥——哥哥!你怎么睡一觉起来,性情大变成这样?”段移还是躲来闪去,嘴里不停地叫道,“当着大家的面,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怎么能对我动粗呢?”
    “打得就是你,我为民除害!”迟镜的思绪还停留在三十年前,对现在抱有极强的割裂和错位之感。他清楚记得秘境里段移是怎样三番五次坑他的,即便在段移心目中,那都和上辈子的事差不多了。
    雪白的身影出招凌厉,全无章法,仅凭直觉。
    奈何剑灵的直觉无比要命,段移如果不跟他动真格的,还真要招架不住。两人打着打着,便打到了露台边缘,下方的教众们发现不对,都茫然地仰着脑袋,不知圣子和少主为何干起仗了。
    段淡朱急匆匆地冲上露台,大喝道:“搞什么?!”
    迟镜不管不顾地喊:“我要杀了他!!!”
    段移深吸一口气:“不可理喻,比我还不可理喻之人出现了——这无端坐忘台少主之位,拱手让与哥哥来做,我去当圣子吃香的喝辣的好啦!”
    “滚蛋吧你。”段淡朱抄起弹弓朝他打了一发,总算将两人分开。两个不倒翁“咕咚咕咚”地跳了出来,从她脚边蹦向迟镜。
    见到这一胖一瘦、胖的似冬瓜瘦的如丝瓜的不倒翁们,迟镜躁乱的心境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他呆呆地看着它俩蹦到自己跟前,一下子泄了所有力气。
    “你们……”迟镜喃喃地说。
    胖的不倒翁开口道:“圣子大人,你认不出我们啦?你刚才差点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迟镜一愣,原来……原来走火入魔是这种感觉。被哀伤冲垮,被悲愤淹没,有那么一瞬间,只想毁了眼前的一切。
    瘦的不倒翁斜段移一眼,说:“少主真是的。哄人都哄不好。”
    段移摊手道:“他不让我哄,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很努力了诸位。”
    “你努力个屁。”段淡朱把手盖在迟镜头顶,看他浑浑噩噩的样子,确实离入魔只有一步之遥,更加火冒三丈,扭头数落段移,“你能不能有个正形,能不能?!光想着跟他玩儿,他现在能玩儿吗!还讲炎魔的事,就不能先骗他季逍好好的?”
    段移:“你都直接说谢陵被恶贼控制了…………”
    “少主,我们才是恶贼。”胖冬瓜不倒翁说。
    “对啊,人家是西南王。我们是天山流寇。”瘦丝瓜不倒翁说。
    段淡朱气得不行,一脚一个,把两个不倒翁都踹飞了。段移旋身一跃,广袖飞展,好悬把它俩兜住,一左一右地夹在肋下。
    忽然“噗通”一声,段移看向地面。
    段淡朱回头发现迟镜不见了,左右没找到人,也看向地面。
    两个不倒翁看着倒在地上的迟镜,目瞪口呆。
    段移道:“你把他拍死了?你把哥哥拍死了!!!”
    —
    刚从鬼门关出来,又因为差点走火入魔,再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迟镜梦中听见许多声音,朦朦胧胧,依稀在当年。
    “多谢如师尊大发慈悲,恩准弟子回师门守岁。”
    “大过年的,不友好的废话少说点喔,快过来把剪好的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