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竹说得没错。亥时过后无人外出,灼华宫安静得像一片死人墓。
“公子……我们去哪找宫主?”
沁竹第一次违规夜行,害怕得声音都有些打颤,白天和夜晚的灼华宫氛围截然不同,让她有片刻陌生。
吕殊尧想了想,还是得把背上人藏好,他们才好安心打架:“哪里最安全?山谷?阁楼?”
沁竹说:“山谷幽繁,易藏不易找,弟子阁楼人多……要不我们还是先去阁楼,找其他师姐师妹帮帮忙吧?”
人多当然力量大,但是要怎么快速跟所有女弟子解释,她们的大师姐不是大师姐,她们的宫主也不是宫主,她们有危险,很危险……这件事?
吕殊尧后背负着苏澈月的重量,手臂伤口隐隐作痛,他不假思索道:“苏澈月,你抓着我点,手环我脖子,腿夹紧。”
“……”
吕殊尧等到一阵沉默,诧异回头:“怎么了?”
“腿使不上力,夹不了。”
“……”吕殊尧果断道,“那就哪里近去哪里!”
沁竹领着他们到了弟子阁楼,东西两座长得一模一样,沁竹问:“去哪边?”
吕殊尧道:“你住哪边?”
沁竹向右一指,目光却偏向左:“可是木灵和曼曼她们都在那边……”
吕殊尧顿然想起,被“常徊尘”夜召过的都住东边,沁竹住的是西边。
夜召意味着要被姜织卿抽取精魄,还有……
吕殊尧猛地看向沁竹额头。
“这妆是姜织卿给你画的?”
沁竹一愣,“不……不是,师姐只给夜召过的弟子画花钿,这是我们自己画着玩儿的。”
提起来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沁竹顾念姐妹情深,已经跑到东边敲门:“我还是跟曼曼她们说一声——”
她甫一碰到门,门突然吱呀一下,自己开了。
沁竹进去寻了一阵,出来时神色很无措:“不是说无令不可夜出吗,她们怎么都不在……?”
吕殊尧心一沉。
紧接着听到后方有窸窣动静,他们回转身去。
“……木灵?”
木灵为首,一行女子在深寒寂夜里穿戴整齐,头点花钿,面带笑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一声不吭地站定。
“……”
“吕殊尧,”苏澈月在他耳后低声提醒,“是招阴妆。”
吕殊尧定神一看,这些女弟子表情诡异,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咧唇。眸子深黑却不明亮,瞳孔把眼白挤得没边,黑漆漆的一团,好像地狱判官笔下的生死墨滴在里面化不开。
“……恶鬼附身,和柔柔一样。”
吕殊尧想问哪一样,哪一样了?附身柔柔的好歹还演一演,表面还是个讨人喜的姑娘,这些……连演都不演了,就是出来吓他们的。
“公子找什么?”
木灵一开口,险些吓得吕殊尧松手!还好苏澈月听他的话,手环住了,腿虽然夹不紧但好歹腰尽力贴着他,不然肯定要摔,一摔肯定又要加恨意值……
正胡思乱想一通,沁竹带着哭腔:“木灵?木灵你声音怎么变这样了?你是不是喝错开水伤到喉咙?木灵……”
“木灵”一听,咧着的唇倏地闭拢,黑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很难听吗?”
沁竹不明状况,试图找补安慰她:“也不是难听……就是……听着有点难受?”
“那不还是难听吗!”“木灵”怒道,“你说我声音难听?你说我声音难听!”
“我要把你变得跟我一样,你要是和我一样吞过烙铁,没准比我更难听百倍!”它拖着焦糊长音,缓缓伸出手:“来呀,我请你吃烙铁。”
……这鬼生前估计死得也够惨的。
沁竹看看木灵,又看看吕殊尧,脸上写着大大的问号。
吕殊尧盯着木灵:“一定要这么热情吗?”
“好久没有看见活人,还有更热情的。”它脚不着地,身子微微向一旁飘了一下,露出它后面几十个形态各异的脑袋:“它们还有很多绝活招待你们呢。”
“沁竹,扶二公子进阁楼去。”
沁竹说:“公子那你呢?你跟木灵有话聊?”
这能叫“聊”?
吕殊尧敷衍地嗯了几声,忘记了他刚刚才封沁竹为“主c”,压根没想过真让一个呆萌姑娘打头阵。
苏澈月被沁竹扶到剑上,吕殊尧转过头来,右脸颊淌着干涸的血迹,像有人在他俊美无暇的脸上勾了一笔红墨,被他手中湛泉剑的金光一衬,冶艳深刻,叫苏澈月闭了眼也忽视不掉。
他看了一会儿,就好像刚想起来,勾下这笔暧昧血债的人,是他自己。
“看什么?”吕殊尧笑了起来,牵起那道血痕蜿蜒到他眼边,惊为天人的魅惑。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100,当前恨意值500。继续努力吧!」
苏澈月一时失语。
他们对视一阵,吕殊尧忽然问:“苏澈月,刚才在冰窟下面,你为什么说信我?”
苏澈月话在嗓间游移片刻,还是选择说一个更具信服力的理由。
“探欲珠。”
吕殊尧点点头,“沁竹,去吧。”
“……你会回来的吧,吕殊尧。”苏澈月问他。
长剑凌空,吕殊尧再一次仰了头看他。依旧乌发如缎,眸亮胜星,依旧不爱笑。
他点点头:“澈月,笑一下吧。”他说,“就当补偿你砍我这两刀。”
苏澈月没有笑,继续确认:“什么时候?”
吕殊尧想了想,“天亮以前。”
“你保证吗?”
“我保证。”
“以何为质?”
吕殊尧笑道:“骗你是小狗。”
“如果我守信了,作为奖励,二公子要笑一下给我看。”
苏澈月又看了他一会,吕殊尧笑道:“再不走,我便是又要护着你,再被她们挠一回。”
“这一回……可真有可能就给我挠死了。”
苏澈月眼睫颤动几下,偏过头对沁竹说,“走吧。”
“木灵”猛地扑过来,口齿大张,嗓子眼里焦黑一片。
吕殊尧心道一句“可怜”,举起剑来。湛泉金边一闪,它们更加兴奋,呜呜哇哇叫嚣不止。吕殊尧右手被刺伤还有点脱臼,使不上力,干脆换左手拿剑,招式虽然歪歪扭扭,胜在效果也不算赖,好歹勉强能吓退几只比较弱的。
这些被附身的弟子,本身灵力越高,比如木灵,鬼附身后获得的法力也越强。
吕殊尧不得不承认,逞英雄虽然很酷,但就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多难多苦只有自己知道。
“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吗?”
一道男音响在天际,温和到可以用雅字来形容。
吕殊尧连抬眼的功夫都没有,一转身又划烂一只鬼的血盆大口:“你终于出来了。”
光听声音,不用看也知道,姜织卿定是卸去那些粉墨雕饰的伪装,从他妹妹变回了他自己。
从幻境时间线到现在,过去了整整十二年,他本该在岁月积淀里长成个成熟英俊的男人。
光看样貌,也的确如此。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偏激凶狠,陋如蛮兽。
姜织卿说:“吕公子如此心狠,正值风华的姑娘们就这么被你划破了脸,你让她们以后怎么见人?”
吕殊尧冷冷道:“你也知道,是正值风华的姑娘。姜织卿,你怎么下得去手?”
被附身之人,如果原主还活着,会像狸鬼附身柔柔那样,一受伤就会唤醒原身求生意识,与体内鬼魂相抗,直至将其逼出。
而这里的恶鬼却没有与原身搏斗的迹象,反而死死占着这些躯壳不放。
就像人会失血过多而亡一样,这些姑娘恐怕在被姜知卿抽取完精魄后就枯萎死去了。
所以那天的木灵和曼曼,根本就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来故意弄伤沁竹,阻止她进常徊尘的宫殿。
吕殊尧看着曾经笑如繁花、如今已无人识的姑娘,看着曾经四季春暖、如今残红遍地的灼华宫,不由闭上了眼。
听见心在滴血。
“我是不是好心提醒过你们,入了夜,寝殿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些可怜女子失了魂魄,被姜织卿涂上招阴妆,白天是没有喜怒的傀儡,晚上便成了身不由己的恶鬼。
“你以为这些恶鬼会认主?常宫主用招阴妆召它们出来,也得要跟它们血战一场才可休!你这是害人又害己!”
简直像预言一样,围攻吕殊尧的鬼有一半又纷纷扭曲着身子去攻击姜织卿。姜织卿蹙眉召剑,左闪右避:“我只是想让徊尘感应到召唤,早日回来!可你偏要惊动和激怒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