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殊尧道:“那这位兄台,你身子现在可好些了?”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那人愣了一下,慢慢反应道:“呃……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没什么大碍了。”
吕殊尧笑而不语,向他道了声谢,继续推着苏澈月往三岔路口去了。
国字脸路人说的这家药铺开在三道交汇处,对生意人而言,店铺落在这样四通八达的地段做梦都能笑醒了,然他口中的年轻女掌柜脾气却这般不好。
药铺连个牌匾都不挂,大门也不开,只留了旁边一扇又窄又矮的耳门。吕殊尧要费力低着头弯着腰才能钻过。
他是钻进去了,苏澈月的轮椅却过不去。
别的稍微有点规模的客栈商铺,比如他们在田今巷留宿的,会特别设置给腿脚不便人士过的斜廊门,再不济也会有供客人下马或装卸货物设计的下马门。这家药铺占地不小,斜廊门和下马门却一概没有。
不仅没有,门槛似乎比寻常门槛还要高得多。
吕殊尧左看右看,实在找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好钻回去,对苏澈月道:“我抱你进去?”
苏澈月还没说话,吕殊尧怕他又生气翻脸,赶紧表态:“不是真想抱你,只是这里门槛太高,轮椅过不去,你也看见的。”
苏澈月:“……”
苏澈月:“不用。”
……
就还是死要面子,耍公子脾气。
“那怎么办?”吕殊尧认真思索,“要不我背你?或者御剑?”
细想又不好,苏澈月腿动不了,被他背着肯定没有抱着舒服。这门又太小,召出湛泉说不定会卡住。
怎么想都觉得他抱进去最妥当。
吕殊尧躬身撑着轮椅,把苏澈月虚虚罩在身下:“就抱一下,好不好?”
苏澈月不知怎么又生气了,推开他的手,道:“我就是爬进去也毋用你来抱。”
吕殊尧闻言,乖顺的眉毛难得一皱:“你——”
背后有人扯了一下他后领,吕殊尧立马站直回头。
这不正是刚才国字脸说的娃娃脸吗?
姑娘二十上下,生得白里透红,脸颊两侧苹果肌不笑而丰。她的眼睛其实并不大,不同于沁竹和曼曼圆溜溜的杏眼,反倒和苏澈月窄细的丹凤眼有点像。
只是世人总把“娃娃脸”和“大眼睛”联想到一起,想象出一个青春娇俏的可爱少女模样,连带着将她们性格也固刻下来。
国字脸不仅记错了她的样貌,还错误期待了她的脾性。
娃娃脸就应该配大眼睛,少女就应该活泼可爱温婉善良。
但眼前这位,活不活泼不知道,善不善良还另说,可爱和温婉两个词……吕殊尧想,他还得认真仔细找找蛛丝马迹。
光是她一身鸦羽般浓黑的长裙,就让人心生退意。她还不同于别的闺阁女子,不梳垂髫发,头发高高地盘在耳后,发髻形状像个金元宝。
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冷艳。
不愧是御用女主!气质就是不同凡响!
吕殊尧挡着轮椅,略带紧张地笑:“请问掌柜……”
“不卖春情药。”姑娘冷冷看过来,“断袖的更没有。”
吕殊尧:“……”
苏澈月:“?”
吕殊尧:“什么断袖?什么春情药?”
“什么都没有,别在我门口要搂要抱的,出门左转有驿站,右转有勾栏。”
她左手勾着个算盘,右手毫不客气上手赶人,吕殊尧侧身道:“姑娘看清楚,我们公子坐的是轮椅!”
她看见苏澈月果然坐在木质轮椅上,瞳孔睁了一下。
“你家铺子门槛做得这般高,对腿脚不利之人不方便。”吕殊尧好声好气劝解:“姑娘是掌柜的?何不考虑重新修缮?”
姑娘顿了顿,面若冰霜:“我故意的。”
她忽然翻开她的算盘,右手在上面拨得上下翻飞哗哗作响,片刻后,道:“毁坏门槛一个,耗费白银三两。”
抬头问吕殊尧,“叫什么名字?”
“吕殊尧。”
“三两记你账上。”
“……”
且不说她家门槛值不值三两,凭什么记他账上?
吕殊尧还没答应,那姑娘走回账台,算盘随手一扔,从台下拖出个铁榔头:“让开点。”
吕殊尧不明觉厉,推着苏澈月离她远远的。她拖着铁榔头过来,小臂高举,却因为力气不够,只能小幅小幅地开砸——砸自己家门槛。
吕殊尧、苏澈月:“……”
她哐哐哐砸得起劲,街上过路人纷纷抬头看,认得她的又无人敢上前问候。吕殊尧看她眉心用力,道:“要不……我来?”
反正已经记他账上了,也不算他毁坏他人财物。
姑娘不搭理他,继续哐哐哐地砸,终于将那高高门槛分尸。
吕殊尧定睛一看那些惨遭凌迟的材料,表面看是木头,里面却是光滑盈润的青石板玉!
他目瞪口呆,如果是青石板玉,十两百两都不够赔的!
敢情这掌柜的是个富婆,耍他们玩儿呢!
富婆砸完了门槛,拄着铁榔头靠在门边,气息不定,表情却一点没变,冲他们一绷唇,道:“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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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字脸大叔其实是高原反应。
第51章 何府
吕殊尧强颜欢笑, 推着苏澈月往里去。经过她时苏澈月说了一句“多谢”。
为何对姑娘就客客气气的!
掌柜的回到账台,又啪啪啪开始打算盘。她拨算盘宛如寻常姑娘拨琴弦,专注又享受, 脑后元宝髻随着她轻灵的动作微晃。
吕殊尧听见那清脆的算珠碰撞声,仿佛能看见金元宝源源不断从她头上掉下来, 堆得到处都是。
她边对账边问:“什么病?”
吕殊尧说:“请教姑娘芳名?”
“丛商。”
“丛掌柜?我家公子从阳朔来,姓苏。”
丛商头都不抬一下。
“至于在下,方才已经介绍过了, 姓吕, 庐州人。”
“我家二公子腿疾久治不愈, 特慕姑娘名声而来——”
丛商把算盘一推,冷着脸问:“我有什么名?”
见她如此反应,吕殊尧心里猜了七八分, 故作惊讶:“丛掌柜的药铺在镇上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丛商听了,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 哼了一声:“我不过是个药贩子, 你们应该去找大夫。”
“找了啊,”吕殊尧面露难色, “其他人挂着悬壶济世的招牌, 都不过是些庸医,看不好二公子。我们实在走投无路,只好来丛掌柜这里一试了。”
“不治。”丛商说。
“姑娘也无法可医吗?”
丛商高冷不近人,却心气高傲,直言道:“不是无法,是太简单。”
吕殊尧瞧着她,慢慢笑起来:“丛掌柜可识得我们二人是谁?”
丛商脱口:“不认识。”
“阳朔抱山宗苏家, 庐州栖风渡吕家,两家皆是修界大派,掌柜的当真没听说过?”吕殊尧抬高音调。
丛商又把算盘捡了回来:“我不过凡女子一个,做点入不敷出的小本生意,哪里知道什么修真门派的事。”
吕殊尧点点头:“既然如此,姑娘何来论断二公子这腿伤‘简单’呢?”
“二公子是为对抗兴风作浪的恶鬼炼狱而受伤,过去半年,吕苏两家都曾邀各大仙宗医修齐聚商榷,挑灯夜战,呕心沥血,都找不到可令二公子痊愈的方法。”
吕殊尧看着苏澈月清瘦的后肩,声音低了下去,“姑娘轻轻松松‘简单’二字,就要抹杀我们所有人的心血和努力吗?”
“恶鬼炼狱阴浊之气浑然,他全身经脉完好未断,无非是被浊气压迫,血流灵流皆行不畅。你们找不到方法,是因为你们面对正确答案畏手畏脚,只敢从旁浅尝辄止,隔靴搔痒,治不好也是理所应当。比起……”她指上顿了一下,“总而言之,不治。”
她说得极对,人人都知道苏澈月浊气压脈,先前靠探欲珠的力量,偶尔能消散一些,可要完全恢复健康,必须全部疏通。
但鬼气诡谲莫定,寻常医修控不好下手分寸,万一浊气没被疏掉,反而弄巧成拙,扩散至其他部位,威胁到苏澈月性命,那才是真正的无力回天。
但这也怪不得那些医修,世上谁人不知悬崖边天山雪莲入药最为名贵奇绝,可真正敢攀采的能有几何?
大多数人都是退而求其次,用益母草权宜天山莲,求个苟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