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月:“是吗?”
吕殊尧点头如捣蒜。
他蹲得腿有点儿麻,苏澈月缓和了语气道:“你起来。”
吕殊尧听他的话,站起来的时候有瞬间的晕眩,下意识扶了一下轮椅把手,却摸到苏澈月适时伸过来的掌心。
他手立刻缩回去的同时,看见苏澈月蓦地蹙起了眉。
“我去叫阿桐。”他转身,苏澈月说:“吕殊尧。”
“如果你是为了那夜的事情避着我,我明确告诉你不需要。”他的声音很冷静,好像那天晚上的他只是受了道很浅的伤、打了个很小的喷嚏,“如果你觉得肮脏或恶心,大可以说明白,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见。”
吕殊尧脚步被月影钉在原处,嘴巴也似被如练月光堵了起来。
“如果你是因此觉得我待你会有不同,抑或你心里觉得自己很异类,我可以再去找别人。”苏澈月说,“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苏询还会再一次发动蛊虫。”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找别人?他要去找谁?他还想找谁?
他还想和谁做这种事情?
吕殊尧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心里嘭地炸起一股恼怒,他背对着苏澈月,握起了拳。
苏澈月继续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件事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你没那么重要。”
没那么重要。
吕殊尧胸中滞着一口气,背对着他,缓缓道:“知道了。我不会。”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苏澈月眸光化作月光,追着他的背影。在人消失在转角之后,才在峨眉一样的月牙下轻声道。
“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以后想跑都跑不掉了。”
西厢。
何子炫负手环视一圈客房,轻蔑地笑了一下,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只揭盖闻了闻,便不快地放下。
“坐拥瓶鸾这么大个聚宝盆,居然把日子过成这样。”他极度不满又无可奈何,“真是暴殄天物。”
一旁的随侍道:“五少主的病应当要花不少银子。”
“也是,如此一来赚再多银两都是打水漂。”何子炫眼神闪着野心勃勃的光,“瓶鸾镇亟待一个能发挥它真正价值的新主人。”
“所以二少主来了。”
何子炫道:“这次多亏了吕殊尧,没想到吕苏两家联姻,倒成就了吕公子这个东奔西走不离不弃的情种。若不是他大张旗鼓使用悬赏令,却非要带着苏澈月亲自来瓶鸾镇,我们还很难知道陶氏后人到底藏哪去了。”
他烦躁地以扇敲桌:“我早该想到,为什么瓶鸾以西的矿山固若金汤,无论我如何遣人来开采都屡屡碰壁,原来背后竟是我的好弟弟在运作。父亲竟然将这么好的地方分给了他。”
随从宽慰他:“那时五少主还小,瓶鸾镇还是无人问津的不毛之地。如今五少主是得了天时地利,却再没了人和。”
“是啊,”何子炫眉眼焦躁愈渐缓和,“他虚魂一缕了,还执着这些做什么。我这个做兄长的,早就该来帮帮他。”
另一名亲信从外面进来,何子炫搁下扇子,问:“怎么样?”
“禀少主,陶宣宣和吕苏二人都住东厢,属下未见到五少主的踪迹,但东厢正中的房间有人看守,方才属下看见吕公子和陶宣宣一起进了那个房间。”
“看守?”何子炫陷入沉思,“难道是矿宝仓库?”
灵宝铺子售卖的宝物类型大致可分为两种,品阶较低、功用差一点的,都是靠何家自己派人到各地矿山开采灵矿,锻制成成品再往外售卖。
父亲从小就教他们如何联缀上下游资源,上发掘仙山宝矿,下收集修者所需,在各地建起用以储货的矿宝仓库和用以买卖交易的灵宝铺子,统筹而用,逐步扩大了灵宝铺子在修界的影响力。
“如果是仓库,为何是陶宣宣和吕公子一起进?”
何子炫说:“从陶仲然给父亲的绝笔信来看,五弟的毒猛烈无医,恐怕早已失去了行动能力。我这个弟弟啊,对他的昼昼捧着一颗心,肯定早把铺子辖制权交给那女人了。至于陶宣宣……”
他重新把扇子捡在手里展开,微阖着眼回味:“一个有趣的美人,怎会愿意无趣地天天守着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复又睁眼,啪地合扇,“她对吕殊尧亲近,却对我这般冷漠。我难道比不上那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子吗?”
可是乳臭未干的小子的确很好看啊。
从外进来的亲信微张了唇,没忍心接话。另一个继续面不改色宽慰:“苏二公子的情况比五少主好不了太多,陶宣宣和吕公子大概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所以走得近。”
“嗯,说回正事,”何子炫很受用,“那个房间,他怎么说?以及东厢有多少人把守?你们搞得定吗?”
两个亲信对视一眼,一个道:“他也不清楚房间里有没有暗室宝库。至于看守之人……如果是普通人,我们二人就可以解决。如果是修士,少主发个信,多号令些人来支援便可。苏澈月已经成了废人不足为惧,难就难在……多了个吕家公子吕殊尧。”
何子炫皱起了眉。
“吕殊尧少时就在栖风渡崭露头角,后来又得苏澈月教导一段时日,实力确实值得忌惮。”
“非但如此,少主。”亲信道,“刚收到消息,吕殊尧在灼华宫逗留数日,在他离去之后,二十年风雨不动的灼华宫易主了。”
何子炫一惊:“常徊尘死了?”
“多半是。”
“难怪他能掌驭悬赏令!这宝贝四弟向灼华宫求了多少次,常徊尘都不肯给我们。吕殊尧……”何子炫咬起了牙,“里应外合,有办法敌过他么?”
亲信不敢回话。
何子炫敲扇思索:“先找到仓库的位置。入夜你们到东厢,施些真火诀,看看能不能将看守的人引开,确认一下那间房里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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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61章 真火
“一鞭清晓喜还家, 宿醉困流霞……”
陶宣宣蜷在床边,手中展着竹简,在给床上的人念诗。
“你以前最喜欢这些诗词文章。” 陶宣宣不看何子絮, 目光落在竹简的细缝里,“这一首, 曾经被你写进家书里。还记不记得?”
[爹爹,孩儿马上可以回家了!陶叔叔承诺我只要帮他一个小小的忙,就允我暂行歇疗, 归家调养。说起来很有趣呢!这个忙会跟昼昼有关, 陶叔叔希望她多学些医理, 瞧我和昼昼玩得好,请我帮忙演一场戏。]
[昼昼怕狗,从小就怕。陶叔叔让我带她去后山, 他会在那里放一只小狗。小狗会扑向我们,我需要保护昼昼,佯装被小狗咬上一口, 然后哄昼昼心软, 替我上药医治。]
[听上去简单得很奇怪,可是陶叔叔说这样他就有办法劝昼昼修医道了。]
[虽然我不想骗她, 可我真的很想念你和哥哥们!而且我仔细想过了, 这对昼昼也不算坏事情,爹爹你的意见呢?]
[一鞭清晓喜还家,宿醉困流霞。夜来小雨新霁,双燕舞风斜。爹爹,你会派人来接我吗?]
这封信最终没有按时送得出去。
因为陶宣宣的确跟着他去了后山,也的确碰见了那只凶悍的狗。陶宣宣躲在何子絮身后,吓得直哭, 何子絮拍着她手背,一直说“别怕别怕”。
那只狗扑过来的时候,何子絮像个踩着祥云的小英雄护着她,他的小腿被狠狠呲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却笑得很温和。
那时的陶宣宣脸上挂着泪珠,以为这就是他们二人情牵魂萦一生的开头了。
她和何子絮的确纠缠了半生,只不过,情牵魂萦四个字,变成了情疏人怨。
那只恶犬咬完何子絮当天就死去了,他也在当夜发起骇人高热,浑身青斑,呼吸断续,形若枯石。
陶仲然在尚不知情的陶宣宣旁边装作急不可耐,说那只来路不明的恶犬身上携有修界从未见过的剧毒,很是棘手,何子絮性命垂危。
陶宣宣还小,不理解“性命垂危”是什么意思,只是不停地问:“爹爹,你有办法能让他醒的对不对?我求你,你用你很厉害的医术,别让他躺在这里这么难受……”
陶仲然掐准时机,颓然答复:“爹爹从未见过此种毒症,现下也是束手无策。宣宣啊,如果你愿意,和爹爹一起,我们穷历医道,将解毒的方法找出来……”
陶宣宣:“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那天,她流着眼泪,把她的小算盘、华容道、卦筹都扔进了后山的小溪里,独独留下何子絮送的七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