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把剥好的鸡蛋叼在嘴里,又剥了一个递给任平安。
任平安从他手里咬过鸡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会配合。
特摄影棚的改造其实已经完成一部分了,任平安跟随夏野来到摄影棚的时候,二百平摄影棚的棚顶上已经贴着天花板搭好了吊顶天花路轨。
十六条吊着滑轨横纵交错在吊顶下,十二个吊臂,装了六盏摄影灯,两台摄影机,空了四个用来灵活调配。
地板已经铺上了用于还原场景的绿幕,一张用厚玻璃架起来的操作台旁,还有一张小的透明桌子,烘干机、烤灯、热水壶、酒精……一应俱全。
两个人把前两天从景园102带过来的其他标本制作的工具,在操作台摆放好后,夏野便让任平安坐着等他,自己转身去了隔壁器材室,再回来时手里拎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支架。
任平安一边摆放制作标本的各种工具,软化标本,一边用余光看夏野固定那个张牙舞爪的支架。
直到夏野固定好了摄影机,操纵把手前后左右各种画圈试距离,任平安才大概知道了那个张牙舞爪的支架是做什么。
夏野把摄影机在摇臂上固定好后叫任平安:“平安老师,你按照你平时做标本的习惯,低一下头,我试试看。”
他一边拧动调整固定器试运镜,一边用得意的语气向任平安炫耀:“这个可是我特意换的!原来的那个万向滑轨只能固定在桌子上,拍摄不是很灵活。”
“你看这个,多丝滑,只要想,没有这个摇臂拍不出来的运镜!”
他说完便操控着摇臂,把摄影机镜头从任平安没什么表情的面部右下方,斜着画了个圆弧运到了左上方,刚刚好停在任平安眉骨的粉色疤痕不远处,而后颇为得意的朝任平安挑了眉。
“嗯,我看到了,镜头是这样划过去的。”任平安一本正经的应和夏野的话,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一只撑着下巴,一只捏着飞蛾比划了一下刚刚摄影机镜头划过的弧度。
他的样子,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眉毛上,有一道曾经被自己放在亲人位置上的人,亲手划得疤。
夏野瞧着他毫无异常的反应,用力点着头,露着一口小白牙笑得明晃晃地:“嗯!我们今天拍摄就用它,不过制作标本过程中的每个动作,都要重复拍摄好多遍。”
“嗯,开始吧。”
筹备这么久,任平安也知道素材越多越丰富,后期可选择性就越大的道理。
前期拍摄不光要保证数量,还要保证质量,而夏野早在自己还不认识他时,就已经在器械硬件上企图力保前期素材拍摄的完美度了。
他端正坐姿,准备开始前,又朝夏野看了一眼,见对方回给他一个ok的手势,便开始了标本制作的过程。
先是从软化开始。
在透明的亚克力盒子里面铺上几层后纸巾,倒入热水浸饰后,把僵硬的飞蛾放在上面盖上盖子,软化盒就算是布置好了,只等热水的氤氲把飞蛾软化。
光是这么个简单的过程就足足拍了八遍。
夏野用镜头时远时近地扫过任平安的手部动作,还用升格慢动作特意拍下了热水伴着氤氲,缓缓流下的镜头。
可无论是任平安还是夏野,都没有半分不耐烦,夏野一声又一声的说平安老师,再来一遍,任平安就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简单枯燥且乏味的做软化的过程。
而夏野则是一遍又一遍地不断更换运镜手法,调整变化镜头有与操作台之间距离,记录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片段。
在把另外一种热水软化也拍了五六次后,便是漫长的标本制作和拍摄。
飞蛾标本制作本身并不复杂,软化,固定,展翅,调整姿态,等飞蛾被软化后的身体再度恢复干燥僵硬,一个标本便制作完成了。
可放到拍摄上,这有完全成了另外一回事。
没有语言,没有旁白,任平安要配合夏野的镜头,把“固定”、“展翅”等流程表达清楚。
为了方便后期的制作,任平安还要保证每一个动作都要尽量少的出现偏差。
昆虫针固定飞蛾时位置高度要差不多,镊子夹取飞蛾调整高度时手法要差不多。
硫酸纸一次次地展开飞蛾的翅膀后,昆虫针固定的位置也要差不多。
甚至,调整飞蛾翅膀姿态时,也要按照同样的顺序,右上、右下、左上、左下,最好一次到位。
起初每做完一只,夏野便会提一堆需求。
“平安老师,做得慢一些。”
“平安老师,你的头得离操作台面远一些,太近了镜头里避不开你的脸。”
“平安老师,操作的时候,你的手尽量多留些空间出来,拍不到细节……”
……直到第一个软化盒里的六只飞蛾全部做完,任平安才适应了镜头拍摄所需的节奏与角度。
任平安越来越慢,动作干净利落的同时,脑袋里只有眼前的事和手上的动作,全无其他。
这些飞蛾,有些颜色艳丽像是浓墨重彩的油画,有些灰扑扑的像是报饱经风雨的城墙。
可无论飞蛾是什么样子,每一次展开飞蛾翅膀,隔着硫酸纸,任平安都能在飞蛾翅膀的鳞片上,看到流光溢彩的模样。
它们个头不大,头部也不大,可是一对复眼竟然能占满几乎整个脑袋。
任平安的手,一次次地隔着硫酸纸抚开并拢的飞蛾翅膀,一遍遍尽可能地机械式地完成飞蛾标本的制作,同一种飞蛾要做十几次,在这个过程中,他渐渐体会到了一种难得的平静状态。
和做标本艺术作品时的兴奋不同,此刻他的大脑里只有飞蛾本身。
直到他准备再拿一只飞蛾被夏野叫停,说“上午先拍到这儿吧,平安老师,我们休息休息,吃个中饭吧?”时,他才渐渐回神。
等吃过午饭,夏野给他翻看上午拍摄出来的素材时,隔着屏幕,通过那双手,任平安仿佛认识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夏野夸他动作精准,干净利落,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低头看素材的任平安:“我觉得今天一天,标本制作就能拍完。”
拍摄的镜头后面,夏野曾有好多次险些丢掉了自己的职业道德,失去纪录片拍摄必须的客观性,动了想用在文艺电影中才会使用到的镜头语言来完成标本制作过程拍摄的念头。
反正没有人知道。
反正他也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包括平安老师本人。
可他不想毁了任平安对飞蛾的那份纯粹的热爱,便一板一眼,事无巨细地进行拍摄。
虽然任平安却鬼使神差得觉得夏野的镜头下,每一只躺在自己指尖下的飞蛾都赋予过片刻灵魂。
在被展翅时短暂醒来,最后心甘情愿地定格成生动又美丽的标本。
“平安老师,下一次做标本先别用海绵,我垫两块玻璃,把飞蛾夹住,我要在操作台下面拍一下。”夏野突发奇想,于是干净去找了玻璃来。
玻璃并不容易夹住飞蛾,任平安和夏野两个人连着调整了好久,才堪堪找到两块玻璃间能够既保护了飞蛾体态不被破坏,又可以夹住飞蛾使其不移动的距离。
夏野先是拍摄了一个展翅的镜头,从硫酸纸压进翅膀开始,镜头从透明的操作台上面,快速地游移到了透明操作台下面。
几次波折的尝试后,夏野终于拍出了想要的镜头。
可问题又来了。
玻璃又滑又硬,没办法用昆虫针固定住硫酸纸,迫于无奈,在拍了几次昆虫针固定飞蛾的镜头后,夏野便找来了胶带,用来固定硫酸纸。
同样地从操作台上面,把镜头游移到操作台下。
隔着玻璃,透过镜头,夏野在任平安一次又一次的展翅,一次又一次的调整翅膀姿态动作里,猛然窥探到了任平安藏在指尖下的情绪。
任平安的看似动作机械没有感情,可他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浓烈的认真。
刹那间,夏野像是回到了几个月前,平安老师教他做标本的那个下午。
平安老师说:“飞蛾其实是很脆弱的动物,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它的鳞片破坏掉,所以我们要非常珍视它。”
夏野用镜头看着透明操作台上的任平安,一点一点,小心认真又仔细地夹着飞蛾翅膀基部,调整翅膀位置时,终于明白了那是一种什么心情。
“我们要像珍惜爱人一样珍惜它。”
第48章 出事
像珍惜爱人一样珍惜飞蛾的平安老师,还没来得及回到家珍惜他的爱人,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牧野是给夏野打的电话,自从知道任平安和夏野在一起之后,牧野便不再打任平安的座机电话了,都是通过夏野找任平安。
当时,任平安和夏野在车上刚刚结束一个炙热的吻,夏野正伏在任平安的脖颈间问他做不做。
接二连三的电话,使得两个人都没了性致。
任平安烦躁地按了接通键并外放:“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