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榆景垂下手,扭过头,要把马牵走。一如那天在走廊,拉的很长的影子,视线内只有雪白的后颈,乌黑的发尾摇晃着水珠。颤动着,似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宋榆景。”
江琦洛叫住他。
周围的吵嚷声太大,被马匹掩护着,他的声音除了宋榆景,谁也听不见。
他固执的看向宋榆景,高挑,挺拔的身躯,锐利,锋利的长相。
下一句,可以不再是别跟着我吗。
对视了有一会儿。
刚比赛完的马还处于活跃状态,兴奋到不行,不停的用头顶剐蹭着宋榆景的手心,在那苍白的指尖眷恋的轻拱。
宋榆景按住躁动的马匹。
真的很像在公然要名分。
抚摸了两下,抬眼对江琦洛,“跟你赛马很有意思。”
马和主人的荣誉总是绑定在一起。
“回头可以帮我多照顾一下马吗?它很贪吃。上次,看它似乎很喜欢吃你家索尔的胡萝卜。”
“回头见。”
以后有机会在合作变成了回头见。
可以是超脱于合作关系之外的,朋友关系。
场面依然沸沸扬扬,无休无止。
平局的审定,一锤定音。
要闹翻天的是赌盘讨论组。
【怎么会是平局??】
【这可是伊凡顿最大的地下赌盘,上千学生参与……】
【我的一千点数全押进去了!】
【双方都没赢?那赌注怎么算?】
【难道要沦为游标生吗?…这本来,应该是稳赢的局啊?!】
【我他妈凑了个热闹,为了防止赔的厉害还开了小号,两边都押了,结果是,这也算输??】
【谁开的这个盘。】
【到底是谁?明明临近交交流日禁止这种活动,是谁在…】
恐惧蔓延。
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宋榆景将手探入口袋,用私密账号将预先编辑好的内容。
一键发送。
【凭什么,要接受这种赌博规则?】
【联盟明令禁止赌博。】
【现在全联盟媒体都在关注这里,如果把事情闹大,是不是还能有些出路??】
【如果能攻破se论坛的赌盘机制…】
搅浑水的言论渗透。
宋榆景跟随侍者后面。
剩下的,那是米勒需要做的配合。已经给了足够的理由授予。
平局的战场上,如果想引人注目,那么唯一的方式,就是制造反差。
示弱,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开始,然后在过程中渐进,最后誓死力争的最后一击。
媒体的镜头齐齐聚焦。
米勒跟身边的人言语了两句。
泰因和宋璟岚在座位上没有动作,他们跟着米勒的动作而有动作。
因为米勒站起了身,更拿起了那枚徽章。
镜头聚焦,追随。
“赛马讲究骑士精神,而联盟的勋章,会亲自授予最勇敢的人。”
“很精彩的一场比赛。”
“让我们看到了逆风翻盘的勇气。”
金发少年身穿华丽的服装,身上的繁华服饰繁琐,完成了冗长的词汇,终于站立于宋榆景面前。
他们实质上,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见面。
可以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他垂眼盯着米勒的服饰,“真的有好多宝石。”
距离拉的那样近,那么让人坐立难安,成为了伊凡顿切实的焦点。
在联盟镜头下公示。
每一位掌权人自继位之前,都会有一位教师在身侧常伴,付诸真心,教导其长大,可老师会离开。
精神寄托也会走。
漫长的夜晚太多,被血液浸染,被假面覆盖的日子长久伴随,即使精神上再过于坚韧。
孤身至此,也常常会感到萧条伶仃。
“好厉害啊,小景老师。”
他轻声说。
“我也想出了个法子,决定更勇敢些的反将一军。”
搅过浑水的论坛还在继续沸腾,手头里,宋榆景一次又一次受伤的证据,还在手头里存着,火势越烧越旺,如同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即将燎原。
“就算是平局,也该去努力争取的。”
饱含晦涩,无法直白表达的言语融在空气,他真的像在询问一个确切的答案,“对吗?”
宋榆景面色不变,抬起眼,看着米勒漾着笑意的,琉璃般的灰色眼睛。
露出抹笑。
“我的计策,也还没完。”
他轻声地,做了个口型。
利用可以划分成很多种,良性的也算,在此基础之上。
他们该是互相举托的关系。
被皮革手套包裹的手指握成了拳,立于侧胸前,是对皇室才实行的礼节,以往流传于贵族间,后来被抛弃掉,明明流传下来的良性礼节,连躬身都不用。
“米勒·里德殿下。”
黑色发丝散落,宋榆景黑眸微垂。
提前排演过的字句,标准而流利,他的音调平缓。
“gloria vobiscum sit.”
愿荣光与您常在。
是行礼后必带的一句,是快被人刻意的要彻底遗忘掉,陨落掉的存在。
全场死一般静默。
第77章 就这么报复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米勒的瞳孔微缩。
场景变换,回到没有被玫瑰荆棘环绕的宫殿。牵着父亲的指节,流经眼前的每一个人,都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曾微笑着、懵懂接受这种礼节的时代,早封尘在记忆里。
他的金色发丝垂落。
变得缄默,用一只空闲的手掌,向上稳稳托起了宋榆景的手肘。
温声道,“荣幸之至。”
联盟媒体的拍照声密集起来,镜头默契捕捉着这一刻的景象。
公开表态。
对皇室的尊重和效忠。
在伊凡顿公学里。
现在的局势几近人尽皆知,皇室继位的成年礼在即,四大家族的言行举止都被盯得紧,即使这只是个被抛弃的私生子。这样一句话,让话题不只是停留在了刚才赛马输赢上。
宋家一下子被甩进舆论里。
这半个月以来被压制下去的一些八卦传闻,一下子也跟着被翻到明面上,沸沸扬扬。
联盟实时直播的弹幕滚动。
【刚才进来的有点晚了,我说怎么看着比赛的这人越看越眼熟…是宋榆景?!】
【宋家那个私生子?半个月前就被赶出去了吧?所以他现在跟宋家还有关系吗。】
【但他根本不会马术…之前不是闹得厉害,说有人扒出来他在伊凡顿的成绩单吗?各科全是倒数,马术更是倒数中的倒数…】
【嗯对,我还记得有人偷偷喷宋家冷心冷肺,宋榆景也怪可怜的,母亲刚去世,自己还被赶出来。】
【所以流出的那成绩单啊,还有他在各种社交宴会上的白痴行为,一直在丢脸…不是当时还有宋家走狗,叫嚣赶出这么一个人合情合理嘛。】
【我怎么觉得…他跟以前,还有传闻里,不一样了。】
【还是说,他本来就这样。】
【以前流出来那些,是假的?】
当初驱逐他的理由,在镜头前,逐渐变得苍白可疑。
米勒借着颁发徽章,轻垂下头,顺势凑在宋榆景的耳侧,问询。
“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他盯着宋榆景低垂的睫毛。
虽然他的每一次行动都很冒险。
“光赛马得奖,还不够。”宋榆景的语气同样轻巧。
“这就是我想达到的效果。”
要回到宋家。
他的眼睛转向贵宾台。
半月前,被逐出宋家,理由是大家默契认为的那样,母亲死了,没了庇佑。
彻底成为了没有利用价值的废物。
包括愚蠢,性格糟糕,仇人众多,以前的、现在,包括以后的日子都该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当无人得知他以什么样的立场、凭什么样的姿态站在这里,以及哪里来的脸站在这里。
但又确实的成功站在这里时。
就已经足够锋利。
宋榆景把自己放在了一件扎手,陡然反常起来的物品位置上。
这就使他们,不得不去重新评估他的价值。
“好。”
米勒说,“我相信你。”
借着佩戴勋章的动作,一枚小小的定位器,滑进宋榆景的衣兜。
宋榆景觉察到了。
米勒的笑容还是真挚完美,睫毛微颤,“我会尽快派人手的,小景老师。”
“随时联系。”
徽章颁布完,周围的声音依然在吵嚷。贵宾席,两道高大的身影早已起身,投下一片暗影。
“他这是闹得哪一出?”
泰因的绿瞳里,早已没了从容。
宋榆景的每一步,都落在让人搞不懂,想都没想过的死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