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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仆人端上茶点,项廷转头道了个谢,目光顺势移到了窗外,马蹄铁形状的别墅拥着的那块青蓝色的水池。
    伯尼似乎随口一提:“上午我们铺了鹅卵石,还重新装修了游泳池,泳池灯却怎么也点不亮,可修理工都受不了氯消毒剂的味道。”
    项廷一向热心,直接站起来:“扳手在哪?我去看看。”
    戴莉说:“请先坐下来,我让他们把水抽干。”
    项廷等下要回唐人街,时间有点赶,他就说:“不用不用,修的时候不泡水,怎么知道泡了水亮不亮?”
    伯尼静观其变。只在十分钟后,听到项廷在外头高高兴兴的一句“ok”,他才向窗子看了看。
    一排外型和地埋雷差不多的水下灯全亮了,水池五光十色。
    戴莉赶紧让仆人送干毛巾和热茶过去,怪着丈夫:“为什么要这样捉弄一个孩子呢?昨天外面还下了雪。”
    伯尼两指夹着那根刚到手的烟卷:“你那学术的大脑把一些问题看得太简单了,什么话都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小子说,在唐人街受到排斥丢掉了工作,可不过几天时间,他就从一个与他对立的势力、一个怀有敌意的党派中筹到了三千美元。在那帮东方偷渡客的圈子里,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数字。如果是真的,这种人才加入我的团队,跟着行动委员会募集竞选资金,一定会成为下届总统的得力幕僚。”
    “太疯狂了,我当然没有轻易就信。”
    伯尼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个瞬间:“未必不能全信,别小看他。他刚才递给我香烟的时候,你看清了吗?没有单手递,显得傲慢像打发叫花子,也没有双手递,那样太过卑微。他一只手拿着烟,却用左手托了一下右手的胳膊肘。中国的古人穿长衫的时候,必须用另一只手压住或者提住宽大的袖口。他做得太自然了。证明这孩子家里教过规矩,不是没大没小的野孩子,他的家族在中国有一定的底蕴与能量,极有可能是一位□□。这种人,不甘居人下。这样的人,一旦给他点风,立马就能起势。”
    戴莉裹紧了身上的毛毯:“那你还考验他!天啊,你有没有看到,他的手臂都冻得发青了。”
    “那去翻看他的慈善箱?这太冒昧。一个个地问别人他是否有口皆碑,和中国人打交道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不过能在水下憋着气,自如地冬泳这么久,真的很不简单,正如他自己所说,可能确实掌握了一点神奇的中国功夫吧?中国功夫是永远无法作假的。”
    北美地区对李小龙的崇拜、乃至迷信,远超国内想象,绝对称得上深入骨髓,影响了至少三代美国人。迄今李小龙去世整整十六年,电影和纪录片不断重新发行,各类纪念活动一年不落,全年龄段粉丝数不尽,年少时期的伯尼曾是其中狂热一员。
    项廷冲了热水澡。戴莉本来拿了孙子的衣服让他穿,可想到孙子英年早逝,觉得不吉,便换成了小儿子的圣诞毛衣。项廷套上毛衣,大小正好,刚要走,伯尼叫住他:“孩子,感谢你做的一切。为了报答你的善意,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之处?”
    看项廷迟疑了,伯尼说:“我对中国文化有所了解,东方的男性非常看重自尊。但是在美国,这里的生存法则不同,虽然孩子们的童年结束得更早,但即便一个成年人开口寻求帮助,也绝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如果只是因为一层李小龙滤镜,伯尼哪里就至于对一个中国穷小子操心到这个份上了?实际上,他还是对那三千美金半信半疑,但为了项廷那或真或假的华人社群中的号召力,他愿意释放出目的性极强的有限善意。
    一切只因有目共睹,亚裔的政治地位逐步提升。
    去年日裔丹尼尔井上在参议院的地位令人称羡,今年二月第一位华裔赵美心担任了加利福尼亚州的州务卿。所以他把项廷当成亚裔代表、关键选民对待,期待他当上了某种程度上的意见领袖时,借着他向亚裔群体植入政治思想。这两天伯尼眉头上的愁云惨雾,源头便是难以管理的亚裔社区。简单点说,伯尼看上了项廷这只股。
    伯尼家的大狗遛弯回来,亲热地把项廷一头撞倒在沙发上。项廷用特殊能力救过它母子一次。
    项廷被大狗蹭来蹭去的时候,也渐渐打开了话闸。他掏出蓝珀的名片,双手正式地摆在桌上,坦言道:“我想成为他,我该怎么做?”
    伯尼居然知道蓝珀!项廷听他有名有姓地念出来两枚中文,字正腔圆,心里佩服了蓝珀一瞬。牛,md,扬我国威,堂堂中国四方来朝!
    伯尼接着说:“这是个享尽特权的人物,与曼哈顿的大小权贵、股东、企业家们谈笑风生。”
    项廷愈觉,从今往后,姐夫此人要一分为二地来看,辩证地去看了。
    伯尼没回答他笼统的提问,只说:“什么时候去上学?”
    “钱的事儿我平了,材料还差着,您给看看这个。”
    白谟玺的推荐信,项廷对着字典比照过,确定他字面意义上没出幺蛾子,但是最保险还是找个本地人把一下关。
    伯尼看到落款,如同被强烈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天崩地裂,竟是怀特家族的长子。
    伯尼的政治面孔出现一道细微裂痕,此子果不其然不可小觑。可看看项廷,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这签名的含金量,正一脸紧张地等答案。
    伯尼说:“写得非常正面。”
    项廷晓得,美国人精神□□,什么都爱往大了说,什么都good,6分吹成10分。项廷再次向伯尼确认。
    “moses做了强有力的背书,凭借它谁都将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伯尼将纸翻过来,笑着说,“非说有何不足的话,除了他的钢笔看上去不太好写之外!”
    项廷连连感谢伯尼夫妇。看一眼时钟,秦凤英4点约他在茶楼见面,要来不及了,忙站起来。
    伯尼奇怪地看着他,以为是暗示得不足。美国在人情的方面已经实现了商业化和品牌化,只是他们动用关系的门槛比较高。伯尼现在情愿为项廷注入一笔人情上的小投资,一个议员完全有权明箱操作些什么的。他道:“康奈尔大学的现任校长是戴莉从前的博士生。”
    戴莉为了学生自豪,谈到他连选连任,与布什总统和众院的一些保守派议员也亲如一家。总统大选前布什还到我们学校来演讲,布什赞校长治校有方,校长夸布什治国英明。
    然而项廷不为所动:“您二位这份恩情,我心里记下了,真不知道怎么谢您才好。我真得跟您露个怯。就我那两句洋文,全是二把刀,别说听课了,客人点个菜我都跟鸭子听雷似的。听说美国的学校那是宽进严出,靠着走后门进去,回头不出俩月让人像扔包袱似的卷铺盖赶出来,那可就现了大眼了,连累您二位跟着我吃挂落。人得贵有自知之明。我也想一步登天,可中国有句古话:‘高者不胜寒,深者不胜渊’,有多大荷叶包多大粽子。”
    项廷的词汇量就那么多,边说边比划。伯尼平静地等他说了挺久,问他这句话出自哪里?项廷就知道爸爸被“整过”以后,常挂在嘴边,感觉自创的。想说是一个将军说的,将军的单词不会说,换成战士。
    戴莉合上大腿上一本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权威著作,走到客厅的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书:“亲爱的,以后你常来坐坐,哪怕不聊天,看看小狗,把这当作图书馆也好。这本书带回去吧,也是一个共产主义战士的奋斗故事。”
    项廷拧开门把手正要出去,伯尼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这次说得很直白:“这可是康奈尔大学。”
    “我去了不踏实,脚上的泡要自己走出来才踏实。对了先生,康奈尔有没有高中可以收我?”
    “真的不心动吗?”
    “知多知少难知足。”这句是老赵教的。
    伯尼笑道:“好吧,我会和康奈尔的语言学校打一声招呼。”
    大狗不舍地呜呜叫着,一直送到项廷上了餐车。他来时戴莉夫人心里暖和,走时那样子戴莉瞧了也是慈爱地一笑。因见项廷刚刚一出门,便握着拳屈肘向下一砸,打了大胜仗一样,痛快地说了声“yes!”水池的灯光绚烂如同舞台,路过的主角乐得能蹦三尺高,要上九天揽月去似得。项廷捧着戴莉送给他的书,《the making of a hero》——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此时此刻自信满满,全世界共产主义战士无产阶级者你们联合起来睁大眼睛看好了,钢铁,就是我项廷这样炼成的!
    所以最后的那件事——有这么值得高兴吗?戴莉夫人反过来也不明白中国人了。临走前,学校的事上,项廷的三辞三让,激将法一样使得伯尼更想卖他一个人情,非拉拢不可了。你想要什么?伯尼让他自己说。项廷最后说了什么呢?这就好比有一盏阿拉丁神灯放在你面前,你说给我一个窝窝头。
    他说,我不想打黑工了,b2探亲签又办不了工作证。
    伯尼当着他的面打通移民局电话。对面一切情况都没问,直接说你想去哪?牙科诊所、律师事务所,还是投资银行?放心,我们美国自古以来不拘一格降人才,人才在哪哪都是合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