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呀,肚子好大,吃饱饭胀胀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项廷意识到,蓝珀有点不对劲。蓝珀平日信起教来,逢人便说自己信得多天花乱坠,其实,他假痴不癫。而现在,他每一句如此自轻自贱的话,才真正有了谵语的味道,病得十分不轻。
“蓝珀,蓝珀你跟我讲讲话……”
“项廷,你快死了,这事你知道么?”
“怎么个死法?”
“不知道呢。但是能盼的,又只有来世了。”
项廷隐隐觉得哪里奇怪,像一团毛线露出来了个线头:“为什么叫我弟弟?”
蓝珀奇道:“你不是弟弟吗?那,就刨开姐夫和妻弟的关系,我们今天呢,之间全是市场行为。我不气,因为就像炒股你不能跟大环境赌气。”
项廷扶住他的肩,问个究竟,蓝珀倒是先安慰他起来了。他说就活在现在吧,别去借明天的忧愁。今天没事,做个不太正常的人也无妨,疯一场,是释放。
蓝珀趴在他背上,歪歪地枕着头,像个盲人似的,认认真真地摸他的眼睛、嘴巴和脸,接着捏住他小狗一样凉湿湿的鼻子,真的不给他吸一点气,要他死远一点。
良久,蓝珀十分飘飘然、快要羽化地说:“你呢,很轻易就毁了我的一生,又一生,我想你现在应该满意了。我却从来不欠你什么,就算是还债,我也还得够了。”
说完这句话,蓝珀就像一株走完了生命周期的寄生女萝似的,从他的背上滑下去。蓝珀感觉自己散发着咸鱼似的骚味烂味,身体像剥开的大白蒜,霉了,哪儿都是黑斑。可这一坛子死水本都发臭了突然涌进来一股乱流管他是清是浊呢,不好不坏、无悲无喜的事也太多了,若有似无地恶心着。别了,繁华又失控的人间,睡了。
项廷打开窗户,一道春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自尊和理智一瞬间回来了,他听到内心的声音清楚而尖锐:一切都毁了。
项廷坐回沙发上,旁边的蓝珀像堆受潮的糖沙,塌在了那里。蓝珀在做梦,动了动手指,项廷低了低身体,像担心他怎么了,也像小狗会在你摸他时,总是提前把耳朵放下。项廷想叫醒他,解释些什么,错过今天就更完蛋了。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又怕自己这个时候油腔滑调不大好。末了,只是鼻子碰了碰蓝珀的脸,像确认马路上的一只同伴有没有死掉。
蓝珀就像沉寂了一冬的银树。项廷静静守了很久,感觉被无形的东西栓在了他的身边,一步都迈不走。项廷拨开他香汗淋漓的乱发,摸了摸他的眼皮,想再看看他的眼睛,只要他的眼睛没有疲倦,他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这一刻,项廷恍然惊觉,不是来到美国那天慌促一见就钟了情,也不是美人关真就这么难过,而是他为何对于这个男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痴心。仿佛和他,已是第二世了。可又为何,那年那美如飞焰的红衣少女,大雪中骑着她的白狼,竟越来越远了。
项廷想到,舞会的那天他喝醉了,蓝珀把他领进房间,嗔怪他洗完澡不吹头,睡觉头会痛。项廷知道有人坐在床边给他吹着头发,因为他听到吹风机在耳边嗡嗡地响,温热的风拂在脸上,温暖的手指拂过他的脸,轻轻将他的头转到另一个方向。绵延的声响很让项廷安心,像很小的时候,就在家里。苗寨木屋的泉水边上,风过那一片枫香树林,每每亦如是地响动。
再怎么努力回忆,前尘影事,也是了无踪迹,根本拼凑不出来一个完整的画面。
项廷握着他的手,发现十指都空落落的。沙发的角落,摸到了那枚春彩翡翠,已是尽碎了,只有半块。项廷借着月光,找了很久,剩下一半找不见。他坐了会儿,忽有所悟,从背包里拿出那颗蓝莓糖来,搁到戒托上,很较真地给蓝珀戴了回去。蓝珀稍稍动一下,糖就掉下来滚得老远。项廷想了会儿,不再做这等傻事,去把糖捡回来,撕开糖纸,含在口中,与蓝珀接了酸甜如昔的一个吻。
手机响起来,项廷不想接,可是一直响,一直响。只好拿起来,号码很陌生,他还以为是打错了。
那头播着苏俄作曲家的古典交响乐,项廷心里一凛。因为,那是姐姐最爱听的音乐。
项青云说:“你跟你姐夫在一块吗?我怎么找不到他?”
姐夫在的。身旁这个牡丹一夜经淫/雨,娇袭一身之病的男人,就是他的姐夫,姐姐的丈夫。
项青云说:“先算了。项廷,我要告诉你两个好消息。”
像一块刹车片植入了项廷的大脑,所有荒唐的惯性,戛然而止了。他还在举棋不定的时候,这一局,竟已是被将死了。
姐姐说,她下个月,就来美国。
号码没见过,因为在医院。
姐姐是那么幸福、又虚弱地笑着,请护士把刚出生的宝贝抱过来,问着弟弟:“来听听你小侄子的声音,好不好?”
第45章 海阔无日不风波
这疯狂的一天过后, 整个三月都很疯狂。全美最富盛名的体育赛事——麦当劳高中全明星赛正式开启。其热度之高,nba都得让路。要知道总决赛当天,可是nba的“无比赛日”——通常只有感恩节, nba才会不安排任何的比赛。
霍瑞斯曼高中的预选赛被延迟一礼拜进行,一礼拜后, 项廷在哨响前完成了奇迹般的绝杀。两队打平, 均晋级了下一轮。接着, “64强进32强”却有不少高顺位的种子球队被以下克上。项廷坐大巴去休斯顿打球, 刚到场馆, 就有一帮子球迷乌央乌央地涌了上来,这场面,他只在春运看过。然而, 还没等到两队再次相遇,凯林已经爆冷出局。项廷要到了一份录像, 只见凯林整场比赛都没找到状态。不过当他的队友双手叉腰, 低头接受失败的结果的时候, 凯林逆着光眼神坚毅,立马朝着球员通道冲过去, 好像只要他跑得够快, 胜利者的笑容永远慢他一步。至少在自己心里,他还是赢家。
项廷这边, 也没好到哪去。美国人最爱看超级英雄, 好莱坞大片是养分, 大麻一样,但他们的英雄谱系里绝不包括亚裔人。随着项廷一个寂寂无名小人物的风头竟越来越凶猛了,多校家长会联合起来,纷纷质疑他的出场席位从哪来的, 敢不敢亮出学生证来?白希利因为闹事被禁了足,没法找学校董事会通融,说情。于是在被轰出去之前,项廷主动退了赛。退赛当天收到白希利一则短信:对不起,我没能守护你,但篮球之神与你同在。
项廷不确定,当初凯林的承诺还能否兑现,况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两人其实也没有分出个胜负。他找到失意的凯林,还没有说起这个,凯林就先急吼吼地把一张请帖拍在他胸上了:“你找我爸?别烦我了!周末生日派对见!”
去年,麦当劳一家在公园大道上那个超豪华的双层公寓里,把24个房间都装饰成了法国戛纳附近山丘蓝色海岸度假别墅的样子——那是他们孩子最爱的地方。今年,他们计划搞得更盛大,选址在公园大道的军械库,加固过的砖石建筑在全纽约地价最贵,占了整整一个街区。
周日晚上,众多各界名流人士西装革履,坐着豪华轿车陆续来到。电视界常青树、媒体巨星、纽约大主教管区红衣主教、各种跨国企业的高层都来了,几百号名人悉数到场,包括美国最大的几个银行的总裁。
举办地仿佛一个巨型的室内棚帐,灯光如星辰般在高高的穹顶上闪耀。派对尚未开始,项廷也没看到寿星凯林。他跟着秘书沿着一条陈设不俗的走廊走去,走廊以素淡的米色为基调,沿墙的壁龛里摆着鲜花。
秘书把他领到了一间会议室,并说:“瓦克恩先生已经确认您的预约,但会面时间仅限于十分钟,请您务必精简议程。”
项廷进入了这间总统似的椭圆形会议室,里面一张长沙发,一把配有搁脚小凳的高背圈手椅,一张牌桌,还有几个书架,墙上挂着印象派的绘画。
项廷孜孜不倦地求见了一个多月,麦当劳的全球总裁——瓦克恩先生此时就站在落地窗边,眺望着城市的那一头,满头的灰发像皇冠一样,大大的雪茄烟有力地握在手上。
“就这样坐下谈吧。”瓦克恩走到圈手椅旁,坐了下来。秘书轻轻把门带上。
“瓦克恩先生,非常感谢您今天抽出宝贵的时间见我。”项廷开门见山,“我相信,把麦当劳引进中国不仅是一个商业机会,而是一个历史性的事件。”
瓦克恩说:“你认为中国市场准备好迎接麦当劳了吗?”
“完全确信,先生。”项廷从包中取出一份详尽的市场分析报告和业务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