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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抱歉我给忙忘了, ”蓝珀偏着头, 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腾出手去摘耳朵上那对沉甸甸的耳环,“改天吧,下周?下周补给你。”
    电话那头没声儿, 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蓝珀蹙蹙眉:“听得见吗?”
    “再等五分钟,”费曼模糊的声音先响起, 压得很低, 显然是对旁边人说的。然后才说,“蓝,圣诞快乐。”
    “是嘛?那,同乐?”蓝珀愣了两秒, 把手机拿远了些,狐疑地瞥着屏幕,仿佛要确认这例行公事的祝福真出自费曼之口。确实是费曼那个死人。
    那边的背景是飞机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还有乘务的提示音。
    于是蓝珀话里带点戏谑, 倒也不算意外:“你这是回家过节去了?太阳哪边出来了?好多年了,头一次呢。”
    “算是吧。”没什么波澜,冰封。
    “那是好事啊。替我向戴妃问声好,女王陛下安,还有你妈。所以,没别的要说了?嗯?”
    听筒里只有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布,慢慢覆盖下来。
    重新套上这紧绷绷的西装裤让蓝珀打不开自己的胯,他忍不住抱怨:“什么话都是我这个平民说,你这个王子可以换个牌位代替了。”
    “你现在在哪?”隔了几秒才说。
    “我吗?”蓝珀下意识地提高了点声调,“我在家啊,头好痛早早就睡了,半夜起来上个厕所,被有的人气清醒了。”
    费曼没有拆穿他,只是用一贯的、古板而冷僻的嗓音说:“我要走了。”
    “哦!我都惊呆了,我觉得受宠若惊、深深感动。你一定想了很久吧?琢磨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蓝珀遂在心里荒凉地笑了一下,“所以,是我们俩对彼此那点可怜的指望,都耗干净了?失望攒够了。嗯,你也认了。”
    “我没有这样说过。”费曼嗓音依旧平稳。
    “所以呢,强调两遍做什么?显摆你这一去就不回来了?”跟项廷在一块久了,蓝珀的口音都受到了些许感染,“大男人搞这种小动作,特、没、劲。”
    想象着费曼那一本正经的神态,蓝珀觉得特别可笑,擦了火含着根烟,说:“那撒由那拉,以后千万别联系了!我真怕听到什么噩耗,除非国丧。”
    他利落地把烟吐掉,指尖悬在挂断键上。就在摁下的瞬间,电话那头另一个嗓音响了起来,陌生又熟悉——
    “五分钟过了吧?”
    “谁在你旁边?”蓝珀浑身猛地一抽,每根头发都像天线似的竖了起来。
    那个英国男人兴致勃勃地笑道:“想不到我的声音传得那么远!”
    费曼说:“是安德鲁。”
    安德鲁王子即约克公爵,近期因国事访美,在机场迎接他的是美国总统老布什、他的妻子芭芭拉和他的儿子小布什,仪仗队鸣炮二十一响向他们致敬。
    现在两位王子坐在同一架即将返英的皇室飞机上。同是王子,费曼几乎是英国历史上肖像画最多的王子。不同于费曼长得就高智,安德鲁早早秃头又发了福,胖得皱纹都淡了,平滑如镜。现实的绝大多数时候,城堡的尽头不是王子而是牛蛙。并且背负数不清的风流韵事。
    费曼说:“落地后我再打给你。”
    话到一半被安德鲁截断:“蓝,我经常在电视节目上看到你,你比以前更加白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求延迟五分钟起飞吗?”费曼转向安德鲁,冷得像冰。
    “方便我的王弟跟这个提着裙摆转圈的小淑女、轰动巴黎的小剑齿虎道个别?”安德鲁充满揶揄。
    “是方便我随时将你请下去。”
    就这么一闪而过的僵持后,对面彻底安静了。显然精通一切贵族技能的人士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内斗上。而蓝珀的世界也早已选择暂停。
    于是沉默滋长,以无声的霸权统治。
    “没事了,”费曼说,“他走了。”
    “不,他没走,谁都没走……别碰我!”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盥洗台。蓝珀搓洗着双手,一遍又一遍。他没注意到没涂卸甲油,就这样用蘸了清水的纸巾包裹起手指,那力气快要拽掉自己的十根手指,却毫无知觉。胃里翻江倒海,吸进去的烟像无数根针在搅动,直想吐出来。用力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惨白、扭曲,眼神空洞。下一秒,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突然提起双手,捂住脸。紧接着在肋骨、腋下、脖颈、大腿根又搓又拧,仿佛这具身体属于不共戴天的仇敌而不是自己的,直到浑身像用鞭子抽过、排布一组一组红痕。他对着空气反复念叨某些神明的名字,分不清这是忏悔还是召唤。其间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他没有烟瘾,只是经常需要尼古丁。月光轻声尖笑着,幻痛跳出来刺着他的神经,一阵紧过一阵。
    蓝珀按那根香烟,把烟蒂都旋来转去地按烂了。嘴唇抖得厉害:“费曼……你还在吗?圣诞要到了,光快乐怎么够?我要礼物。”
    “你说。”低沉而清晰,像抛向深渊的一根绳。
    “我要安德鲁的项上人头!或者你的那些叔伯兄弟,你家上上下下随便哪个男的,随便一个拉出去你砍了他们的头!求求你了,吐句话吧!死了我也能闭上眼了!”
    “我明白我欠了你,”费曼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一些无法清偿的重债。”
    “怎么就不能偿?那些都是有案可稽的事实!我不怕闹上法庭对簿公堂!安德鲁——顺位继承他还不如你,你怎么就是不敢跟他打一架?为什么是把他请下去,你就不能把他从飞机上扔下去?你一直以来在怕什么?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把我的心拿出来,拿锥子扎!动真格的时候你就不言语了!”
    “蓝,”圆角舷窗之外,苍穹遥远,夜空清凉,费曼说,“我送你一座雪山。”
    蓝珀双手慢慢伸到背后,抓住两块肩胛骨,搂紧自己的身体。僵了好长一段时间,像被冻住的蝴蝶突然振翅,像术后刚开始活动的病人:“……你……说什么?”
    “加利福尼亚,雪士达山。我从联邦政府买下了它作为私有山地,就在你的名下。”费曼分明听见了电话那头骤然加剧的、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呼吸声,但他必须说完,“你爱好灵修,也需要宁静。那里的雪,很干净。”
    雪士达山被全球灵修者视为地球能量中心,传说中是第五维度入口、利莫里亚文明遗迹所在地。地下水晶洞穴高频振动净化心灵,山脚下的艺术村里有一家音疗工作坊,在雪山环绕的木屋平台习练日出瑜伽与日落阴瑜伽,马术或者徒步探索荒野,蓝珀大可以在此隐居不被人类的自私所扰,漠然或是悲悯,他可以随时,独自行走在高处的丝绸一般质地的清凉里。
    蓝珀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发青。一股巨大的、屈辱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猛地冲垮了刚才的僵硬:“你觉得……我最需要的……就是每天去拜两个神磕两个头?对吗?费曼!你是这么想的?”
    “蓝,我们都需要时间。”
    “时间是会让很多东西变淡,但变淡就不是东西了吗?变淡不是变质!时间它只是麻药不是解药!痂下面是烂的!是臭的!”
    “那座雪山敦请了圣像。”
    “是吗,是佛?还是主?”
    “你所信仰的所有神。”
    “可是我告诉你——”蓝珀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我!从来都不信神!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神!我活着的每一天,我喘的每一口气都在恨这世界上每一个神,白天恨,夜里做梦都在咒!我是俗人,就想看到现世报,立马报!马上!现在!不是等老天爷大发慈悲打个雷!神看着我……看着我……把我钉在祭坛上,神把我当圣餐杯,然后你就送我一座神山?好大一份礼!谢谢你的神恩浩荡,你是想把我活埋了吗?啊?你还不如直截了当送我那座岛……”
    砰!隔着门板一声巨响,凯林焦急又困惑——有人说看见嫂子进了男更衣室,而且好半天没出来。顶着台球厅的电光紫色调,凯林小小的脑仁渐渐大了。
    蓝珀被一震一震的声波弄醒了。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两只眼睛转动,像在寻找什么,找回现世的假面。
    蓝珀正好抽了一口烟没来得及喷出来,被呛着了。连忙说:“对不起,我太失态了……你起飞了吗?”
    电话那头,风雪声灌进来,呜呜地响。以至于机翼那面王旗,旗面有红、金、蓝三种颜色,四个象限里分别是向前直走的狮子、跃立的狮子、金色竖琴的图案——都被撕成了碎片。登机梯的两侧,皇家内近卫骑兵团穿着红色军装、白色皮质马裤和黑色过膝高筒靴,上身是闪闪发光的胸甲,头戴锃亮的头盔,上插红色或白色羽毛,无一不注视着这位离开本国远走十年的王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