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珀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哀求:“答应我,以后别碰这种东西了,好吗?哪怕……最起码别带在身上了……我一辈子不图你别的,就这一样……求你,行吗?”
还真是鱼和熊掌了!项廷好像在水底下闷了好久,一冒出来就大口喘气似的说了一大串好啊好啊。
蓝珀反复求证:“你真没带在身上?”
对不住了兄弟!项廷狠了狠心,现在比天天上党校的觉悟还高:“狗都不带!”
蓝珀嘴上说着“那就好”,可语调里却听不出丝毫喜悦。他默默转身,径直登上了旁边一艘即将启航的观光游轮。项廷不明所以,紧紧尾随。
汽笛呜呜低鸣,船要开了,蓝珀冷不丁却说:“你把眼睛闭起来。”
项廷依言,闭上眼,嘴角扬起甜蜜的弧度,满怀期待。可当他再睁眼时,甲板上哪里还有蓝珀的身影?只见蓝珀已悄无声息地下船,登上了旁边一艘正要离港的船。两艘游轮在深沉的夜色与雪影中,相向拉响了告别的长笛,背道而驰!
项廷身体反应比意识更快!没有丝毫犹豫,单手一撑腾空飞起翻下栏杆,比全速航行的战舰还快,竟凭借绝佳的身手和爆发力,踩着船体侧壁突出的结构,如同攀登岩壁般,三两下便矫健地翻上了蓝珀所站的甲板!
在周围两船百余道惊愕呆滞的目光注视下,项廷稳稳落地,甚至还有余暇一把撑开了蓝珀手中握着的长柄雨伞,隔绝了一切视线。伞面撑开的瞬间,在烟火与阴影构筑的狭小空间里,他捧住蓝珀惊愕的脸,不容置疑地吻了下去——轻飘得如同雪片落在舌尖般、转瞬即逝的吻。
“你少给我厚着脸皮做怪!臭不要脸!”蓝珀脸一红,“项廷,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邪恶? ”
项廷喘息着,眼睛亮得刺人:“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为了你,我干什么都行! ”
蓝珀的心情却仍低落着,心意沉沉的样子。也不说话,伸手就扒拉项廷,好像扒拉挡道的石头,说:“别说这个话,我还没觉得怎么着呢。我觉得……我们还是缓一缓吧。老话说得没错,男人是该先立业后成家。太年轻成了家,心就散了,哪还有心思去闯荡立业?”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项廷心上。懵了。蓝珀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悔了?蓝珀的阴晴不测蓝珀的风云变幻,他再次领教了。早知道就趁热打铁了。项廷总吃这个亏,总也记不住教训。
巨大的失落与不解淹没了他。项廷无意识地一手摸到了冰冷的栏杆,动作僵硬。
蓝珀警觉地问:“你干什么?”
项廷本想说我下去冲个凉清醒清醒,可是满脑子浆糊,一惯炮筒子脾气显了形:“我这还活个什么劲儿啊?”
蓝珀被打了七寸,被点中了死穴,一下子就卡在了那儿。半晌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说:“好,我不要你的戒指了,我要你的枪。现在,立刻,去把它拿来给我。拿来,我就让你跪。”
“那玩意儿在家里呢!”在家里的保险柜里。
“从今以后,它就是我的了。我要给他取个好名字,就叫‘仰阿莎’。”蓝珀带着惩罚的力度戳在项廷的额头,拿手指头轻轻地剜着他,“项廷,你知道吗?仰阿莎是我们那里最温柔善良的女神,她的长发像流淌的清泉,她会保护你平平安安,她希望你永远别去做危险的事,过上平平淡淡的生活。”
项廷说:“我那枪是雄的。”
蓝珀只是被他气笑了一下,眼泪就飞到了项廷的手背上。
项廷让他拿眼神逼得没辙了,大声答应下来:“我去,我去还不成吗!你得跟我一块,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怎么办?”
蓝珀说:“过去家里男人进京赶考,一去就是一二年,留在家里的也没见日子过不下去了,日子就这么过来了么?”
“行,你等着我!”
项廷把蓝珀身上的衣服裹紧,像一个忠诚的士兵建造碉堡。他猛一转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咚地一声跃入刺骨的海水中,矫健地游回岸边。一轰油门,闪电般蹿了出去,跑到了满街的长风里,射向了夜色深处。
蓝珀心中郁结难消,想回拨给伯尼问个明白,却发现手机浸水后彻底失了信号。他回到灯火通明的客舱,勉强吃了点东西,便倚在沙发上小憩。昏沉间,竟梦见项廷满脸血污,嘶哑地呼喊“仰阿莎”的名字。他惊喘着醒来,一背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为了驱散这窒息感,起身走向甲板透气。
海风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视线扫过船舷,一对纠缠的身影撞入眼帘——是白希利和凯林。
白希利似乎决心在新年伊始斩断所有旧情,一天之内竟约见了十几任前男友,将恋爱时互赠的琐碎信物一一奉还。橄榄球赛的泛黄票根、早已风干成标本的玫瑰、皱巴巴的旅行指南、甚至一个旧瑜伽垫……每掏出一件,凯林便冷着脸接过来,扬手扔进深不见底的海里。
此刻,是白希利的“告别仪式”最后一站。酒精早已浸透了他的理智,情伤的重量显然超出了负荷。他醉醺醺地坐在船头,双腿悬空晃荡,看得人心惊肉跳。水手上前劝阻,凯林却抱着手臂冷笑:“让他演!演个够本!”
蓝珀本不欲露面,只默默寻了处阴影坐下,胸口闷得发慌。可那两人的动静吸引着越来越多的目光。
白希利对凯林显然用情至深,竟开始颠三倒四地念起莎士比亚的台词。凯林也伤他最深,听到白希利张嘴就烦,他说句话都好像路过的风捎过来的屁一样被人不待见,说:“你别撩头发,你没那风情。”
一扭头,真许愿显灵看到有风情的了。蓝珀坐在高高的吧台后面,用一双酷似画了很深眼线、传情又传神的眼睛,睥睨着人间。凯林立刻撇下白希利,殷勤地凑了过去。
蓝珀无心过问他们的烂账,只随口寒暄:“那是白希利?”
凯林快活地咳嗽了一声:“不是!那就是块著名的腊肉条,你离他远点,小心蹭了一身油洗不下来!”
远处的白希利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嚎叫。凯林充耳不闻,只顾对蓝珀献媚:“你看他整天啜啜张逼嘴胡啜啜什么?……”
噗通!白希利众望所归地掉下水了。
早有准备的水手迅速跳入海中施救。可白希利在水里拼命挣扎,两个壮汉竟都按不住他——他执拗地嘶喊,非要凯林亲自来救!凯林却悠闲地叼着根牙签,饭后消食般踱回蓝珀身边,仿佛落水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垃圾袋。白希利像个被遗忘在陋巷黑街中的丑孩子,船员、调酒师、卖鱼的商贩、看热闹的游客,都被这惊心动魄最后却演变成滑稽的一幕给搞乐了。
蓝珀冲到船舷边,急忙抛下一根救生索,白希利攀上来以后竟然就像一头抱脸虫似的扑倒了蓝珀,两人一起滚到了海鲜摊子上,金枪鱼的角把白希利的胳膊划了,他吃痛之下,误以为是蓝珀下的手,抓起一条冻得梆硬的鱼,狠狠朝蓝珀脸上抡去!
凯林冲过来将他们扯开的时候,蓝珀坐在满地污水的海鲜市场上,一股热热的液体,从鼻孔流了出来,漫过了嘴唇滴到了地上,裤子已经脏得一塌糊涂。右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眼皮汨汨地淌着血。他尚且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拍烂在案板上腐透的大头鱼。
凯林慌忙搀扶:“我送你去医院!”
“活该!”白希利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看着蓝珀同样成了独眼龙,爆发出癫狂的大笑,露出两颗米粒般的小牙,“这是你欠我的!你活该!”
蓝珀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混合物:“我没事,一点皮外伤。凯林,你把他送回家。”
“我?”凯林指了指自己,滑稽地大笑一声,夸张地将手枕到脑后。蓝珀也叫不动他。
凯林倒是殷勤地找来冰块和纱布。侍者也送来了医药箱。更有不少看客趁机围拢,贪婪的目光在蓝珀染血的衣衫和狼狈的姿态上流连,仿佛连他身上浓重的鱼腥味都成了某种可吸食的诱惑。
蓝珀用纱布按住剧痛的右眼,冰袋覆在上面,冷热交织的刺痛让他微微发抖。他强忍着眩晕,再次开口:“他喝多了,谁能送他回去?”
见识过狗咬吕洞宾的一幕,无人应声。
蓝珀于是对凯林说:“你手机借我一下。”
他走到甲板僻静的角落,拨通了白希利哥哥白谟玺的电话。
白谟玺近来商场失意,正回归青春跟一群老友玩乐队。电话接通,背景是嘈杂的摇滚乐。一个懒洋洋、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哪位?”
“是我,蓝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