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珀的脸颊上,挂着的泪痕在微光下闪着白光,他有一种周身的血倒着流的感觉,一个冷颤惊醒了,霎时间青天破晓地全明白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做了这些,什么时候?”
他早已是泪流满面。蓝珀一直所要的安全感,不正是这样吗?你受一丁点委屈,在他那儿,就是天大的,就要替你默不作声把不平给鸣了。但是真到了这一天,蓝珀好像全然忘却了前因,也并不计较他在过去为一切后果承业。人的青春能有第二次吗?再微末的痛苦能够像橡皮擦一样抹去吗?他不关心什么天下大事,也不在乎什么万古千秋、国仇家恨,只是颤声问:“项廷,你想吃牢饭吃到一百岁吗?”
然而对于蓝珀的湿哭干啼,项廷并不轻疼怜惜。脚下踏上了不回头的路,一个筋斗云翻到西天,哪有时间跟你谈情说爱?
项廷转动大门,正要推开。
蓝珀蓬着一头乱发就风一样地卷了上来,攥住他的手腕往回扯,可惜蓝珀一身暄腾肉,没什么力气:“我们都今非昔比了,你把从前忘了吧!我不恨你了,我不怪任何一个人!公道地讲你不要得理不饶人了!”
项廷只回道:“人被逼到这个节骨眼上,我没有理由坐以待毙吧?”
大门开启的刹那,蓝珀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如此贫瘠。他能想到项廷早已点燃复仇的引信——项廷从来都是这样的男孩,就算永失吾爱,没奔头了不乐意活了,决心为了你殉情,死之前我也要把天下打下来给地下的你看看!但蓝珀还没有大胆地设想到,项廷辍学是戏入狱是诈,他就像一台崩溃死机的电脑,全靠名为复仇的病毒驱动。蓝珀看到项廷带着一副木弓一袋鸡毛箭来,他还以为项廷这几年全靠西北风续命,过得比渣滓洞还惨,以为他是一路要着大饭来的!
强光如天国降临般刺入眼中——白闪闪的钛合金货架上摆满微冲、□□和反器材步枪,幽绿幽蓝的工业计算机、大屏幕上奔涌的刺目数据瀑布流,以及交替出现的目标面孔:在这美女美男美酒的天堂岛上各个爬虫走狗的权贵,瘸腿的白韦德、一只耳的伯尼、在寝殿满世界呼叫王弟料理烂摊子的安德鲁——为了维持脂肪肝他还挺不容易,天太冷,一滴汤落到桌子上就是一个白圆片,一条芥末八爪鱼被狂怒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到地上,落地的力量大得竟然把这条鱼震活过来,那高清镜头下,领巾上掉的饼干渣清清楚楚。
从全世界搜罗来的顶尖雇佣兵拉下战术目镜、端稳狙击步枪:“报告长官,全员待命!”
是的,蓝珀睡了三年,一觉睡到百万大军开拔,革命摘取果实的前夜。
蓝珀显得尤为多余地问:“项廷,你到底要干嘛呀!”
项廷把背上的“弓”取下来,是蓝珀见识短,这其实是弩。挂回墙上前,项廷顺便校了一下准度。弩能消音,能五珠连发,当死神用十字锁定你的时候,你必死无疑!
项廷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深刻的吻:“我要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第122章 今日欢呼孙大圣
蓝珀被轻啄了一下, 人似画室里供人描摹的静物。
过去的岁月里,他满怀热望地等待,盼着所信奉的教会能赐下一样圣物。或许是件器物,或许是种学说, 又或是一套制度。他愚信着只要有了这个圣物, 那么一切仇恨都迎刃而解了。以牙还牙怎么了, 报仇雪恨哪个不想, 忍字头上那把刀要拔出来狠狠插进仇人的头颅。但他把这份责任归咎于上帝。一个寄意于来世的人, 从不会为当下盘算。给他一百万年, 他也想不出一个像样的办法。如果他的诚心能上达天听引起神罚, 那当然最好。若不能, 那些不堪言的疼痛也就是我自作自受。
可真等到末日审判、诸神黄昏的这天, 他心里竟没半点波澜, 只有种项廷挠了他的心,然后踹了他一脚的感觉。拨云见日的快意没有,感动感激没有, 连深埋的夙愿都没被唤醒。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项廷去做这件顶顶傻的事情。那分明是鸡蛋撞石头,是鸽子闯进鹰巢, 是猪妄想在屠宰场里活下来。项廷于他而言, 是不一样的。他不算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男人。蓝珀把他当做弟弟,一个宝宝,对他的未来担着干系,是他的第一监护人, 要照应他一生一世。项廷离了他,怕是连口温水都不知道怎么烧。
顶灯强光打在蓝珀脸上,如刷上一层蜡,惨白惨白。
项廷却像没看见似的, 只吩咐人把蓝珀带下去休息。
门开着一条刚够伸进胳膊的缝,蓝珀惘然若失,飘至门前,一手按着胸口来让情绪安定下来。他迟迟没有推门,也不是手慢,是脑子没跟上。侧着身,像一片被风卷动的无根叶子,轻轻滑了进去。
没有一丝风,门却咔嗒一声自己合上了。
像走在乡间的夜路上,女鬼在你脖子后面吹冷气。
一把尖刀贴上了他的脖颈。
蓝珀被迫仰直脊背,身体被刀刃逼着向后弯出一点弧度,声音发紧:“谁?”
那人笑了声,听不出男女。
“你该是个男人吧?”那人反倒先质疑起蓝珀的性别了,很轻慢地,“可带来的,却是妇人之仁。”
“你以为你的破冰小笑话很有趣?你只是来闲聊的吗?我没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话说。”蓝珀咬紧牙关,“你就是南潘了吧。久仰——既然撞见了,不打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也不合适。”
蓝珀倒不觉得怎样害怕,只是愤怒,与稍感恶心。自他醒过来,对于谁带走了项廷的问题,他第一个怀疑伯尼,第二个,就是南潘。传闻这人十二岁就因抢银行被国际刑警逮捕,速度激情时刻一边扔钱说抱歉,一边开枪说再见。审讯官问他为何作恶,他反问:为什么熟透的石榴格外甜?为什么沸腾的油噼啪作响?儿童心理治疗师来劝花臂花腿打舌钉的他学好,他就唱起了一首童谣,说让他从良真就跟晦日的月亮一样,就跟冬至的蝉鸣一样,就跟在水底生火一样,跟爬到树上捕鱼一样。这是一个从诞生到运行都充满着异化力量的犯罪机器。
南潘一手仍握匕首,一只手垂下去摸了摸那精致的长袖和服下摆,围着的拖曳宽腰带,令人想起一只日本瓷偶娃娃。
他笑道:“看看你,除了会穿衣服和脱衣服之外,什么也不懂。枪都拿不稳就出来下来送死,我像这样拧断你的脖子,你在窒息之前连一声都发不出来。”
“那样,你也走不出这里了。”
南潘似乎很欣赏这句话,抬抬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如果你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你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凑到他的身边来大煞风景。”
“我煞了谁的风景?”
南潘泰式吹气式地笑起来,连吹了好几口气进鼻孔:“唔。对一个本来准备铤而走险已萌死志的人,你突然神奇地醒了还非要来搅局,当一个累赘。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很难接受,或者说取舍吧。起码,我看不出有此必要。”
“……我和项廷之间不需要你来挑唆。他没跟我说的话,自然有他的原因,用不着你这个恐怖分子来当二道贩子,传这些闲话。”
“哈哈,你大可以去打听一些一手内幕。比如过去三年,那些大人物离奇死亡的无头公案。”
蓝珀心底里的猜测一旦被坐实,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重重地向地面坠去。蓝珀急声打断:“你也知道!那些都是大人物!”
南潘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回味什么:“哦?当时我也和你一样假惺惺地问他,‘你下手的对象你不觉得他们是一个大人物吗?’他说,‘他们自己清楚是不是大人物,用不着我来告诉。’”
刀尖终于离了蓝珀的脖子,南潘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兴味:“这就是我一直愿意与项廷合作的原因,我们的前途是从未有过的光明!但你上岛之后——具体说,从你睁眼的那刻起,他就在天眼之下看到了所有。你若登岛时留心,会发现项廷就站在你前方小路上,人靠着一棵树。而我看出,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无畏了。你粉碎了他体内的冰,眼神不够锐利的人,往往优柔寡断。”
最后那句,他说得轻:“这就叫作,妇人之仁。”
蓝珀脱了力,往前一倒,跪坐在地板上。忽然闻到了油墨的香气。是南潘,把一叠报纸劈头盖脸撒了他满身。那些报道,曾被南潘当作功勋章似的剪下来,一直贴身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