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小姐笑道:“因为您说的这个中国人,半个月前用同一把弓,杀了我父亲。所以如您所见,会中如今舔疮吮痔者众,堪当大任者无。黑龙会正值重组之际,外御强权、内清门户,难免有疏漏,让客人见笑了。”
传言黑龙会组长上月遇袭,重伤不治。伯尼直到此刻才将项廷与之关联——那小子,居然在远东也是挂了红的通缉犯!这藏得够深的家伙!
伯尼端起一副国家元首式的微笑:“对你的家务事,我没兴趣。现在,我要船,没空跟你耗,这一会儿,我在华府来往的信件就能压垮一张桌子。”
黑崎小姐微微向前,伞沿抬起一寸,露出苍白削瘦的下颌:“在风暴停下之前,我们谁也无法离开这座凝聚了心血与无数冤魂的岛屿,不是吗?”
“什么意思?”伯尼眯起眼。
“先生,往前一步,血本无归关门收场;而转身,尚有翻盘的余地。人走进死胡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走进去不知道退路。”
伯尼看不见她的脸,却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伞面,明亮、锋利,钉在他眼中,试探他是否动摇、动心。
突然,伯尼笑了。
不知是在笑自己先入为主的愚蠢,还是在庆幸,他的宿敌项廷是一个在传统东方方式的熏陶中长成的堂堂男子汉,爱好当面锣对面鼓的西部决斗。项廷绝没有那么无聊,做不出散播丑照、让他社会性死亡那种事。另有其人,就在面前。
伯尼取下烟斗,在指间缓缓转了两圈,深吸一口,浓白的烟雾徐徐吐出。烟雾短暂隔开视线,又被狂风撕碎。
“你跟项廷,”伯尼一字一顿,“是搭档?”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黑崎小姐否认得干脆,“只不过,我刚好截获了岛上监控里……一些能让《华盛顿日报》开香槟的照片罢了。眼下,我们该联手对付的,是那个中国狂徒。”
“那你整我?”
“我只是用最小的代价,请阁下暂时放下那无用的自尊,拿出拼命的勇气。置之死地,方能后生。若非绝境,我们日本人做事可不用这种方式。我是来为阁下壮行色的。”
“你照片都发到麦当劳了!”
“我手上剩下的复印件,传播速度的确比五十年前法西斯投降的消息还快。”
一名精明干练的政工人员,一点就透:“给个实价,这里没有外行。”
黑崎冷声:“我的要价很简单——我要那份名单。”
狂风更烈。船员们一片慌乱,甲板上的设备被刮倒,撞上钢丝网散架,碎片直滑到竖起的栏杆上。船上到处挂着电缆、堆着板条箱,水兵们像蚂蚁跑来跑去,有人脸砸上仪表盘,有人从床上被甩下来。
伯尼两个瞳孔已经放大,一动不动了。
他环视了地平线。铅灰的云天,墨黑的海面,白浪翻滚。他几乎怀疑自己正在与世界告别。如果真是这样,他宁愿带着那份该死的名单下地狱!
名单?真的有名单吗?这个事就好像告诉伯尼,外星人殖民地球了,华盛顿特区搬到了好莱坞,就好像以他的不惑之年还被他的国务卿爸爸拉到膝上打了一顿屁股那样荒诞可笑!
“你不觉得这太牵强了吗?”伯尼强压惊骇,“我听过很多夺宝传奇,但你这个故事,纯属捏造!”
黑崎小姐说:“美国是世界第一个拥核国,‘相互保证毁灭’的军事战略思想,您不该陌生。黑龙会与日莲宗的百年争斗,就像美苏争霸,需要一份‘人质’来维持平衡。名单记录我们为各国政要、财阀首领服务的细节。日莲宗记录权贵的丑癖,特别是向宗教忏悔的内容,我们黑龙会则持有暴力交易的巨细。双方各持一半,谁人背叛,一起毁灭。”
她语气一沉:“但上月,项廷夺走了属于我们的半份名单,打破了百年的平衡,将整个常世之国逼向了核战争的边缘。”
伯尼心底一悚。好吧,那行吧!华盛顿本就是比好莱坞还好莱坞的地方,美苏争霸迈入太空时代,外星人的倩影也未尝不能得见!如果他真蠢到把屁股撅起来让人打,那个人也只能是他爹!
但他面上不露:“你在表演斯大林式的幽默吗?再笑下去,我明天得多两条皱纹。”
黑崎小姐随口道来,像念一段新闻简报:“你和前议员塞曼斯,性侵三名未成年少女,其中两人因□□撕裂失血而死。档案显示,你偏好幼女,过十岁便称‘老妇’。为葆青春,你曾饮人血……罢了,政治舞台上没有什么真正神圣的秘密,在大选之年尤其如此。真真假假,又有谁知呢?”
伯尼脸色惨白。如果名单真的曝光,他和他的家族幸存几率,不会比空难生还者更高!到那时,祖训光宗耀祖的家族,列位应该都很对得起自己的祖宗了。他宁愿现在就爬上电线杆,让雷劈死,留个清白!
黑崎继续道:“为防单点失效,只有半份名单无法解密出全部的信息。人少只耳朵还能听,少条腿却是跑不动。”
伯尼听出她的讽意:“我要是动真格的,你们整个日本极道全都得见阎王去,明白吗?”
黑崎小姐说:“我只明白,若日莲宗那半也落入项廷手中,我们都会无声无息地一命归天。”
“他敢公开?”
“他若拿到名单,就是全世界权力最大的人,他有什么不敢?”
伯尼迅速权衡:“你做中介,请日莲宗住持来谈。这世界变得陌生,但希望有件事不变——记住,我代表华盛顿。”
黑崎小姐遗憾地摇了摇头:“住持是个怪人,有人称他智叟,有人说他愚公,不像走过昭和时代的日本人。更骇人的是,他年迈后行事愈发乖张——今天就要传位,连同他那半份名单一起交出。剩下的,不必我多说了吧?”
你自己没把握,还叫我去找虐?伯尼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一些,但脸上却明显露出了愠色:“你自己不去?”
黑崎小姐淡淡道:“州长先生,难道一个苏联人可以去竞选美国总统吗?”
“你说了这一句实话,几乎值得留你一条活命。呵呵,你真的是给我找到了一桩难办的差事。把恐惧转嫁给我,这就是你的解法?”
“保持联系,我会提供一切支持。这是清清楚楚的授权。”黑崎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黑衣人如影随形,“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会赌一把。”
伯尼顾不得风度,冲她背影喊出心中疑团:“今早打电话叫我拦住项廷的,是不是你?”
黑崎小姐头也未回:“这份名单引得多方逐鹿。您口中的这位,想必是敌友难辨,费人思量吧。”
这时,一条救生筏破浪而来。船长从附近站点划来,白韦德在上挥手:“大施主,快上来!”
同一时间从水里冒头的,还有不辱使命叼着他耳朵证据袋的项家犬。依旧帅气,在海底和鲨鱼互咬都有来有回似的。瞥了眼伯尼,歪头,像在说:你还行不行啊?
伯尼怒火攻心,一把掰断白韦德留在岸上的法杖头上的法球,狗当然是没砸中,但能看见的人都倒下了,包括那条此刻千金难买的救生船,翻了。
自此,没有撤退可言。
月朦胧,鸟朦胧,第一瓢大雨掉了下来。
组员低声问:“把任务临时交给美国人,是否太冒险了?”
黑崎小姐望向高处:“播下千万颗种子,总有一颗结果。这么明目张胆的接头……这一局,我总不能让有些人,赢得太轻松了。”
第127章 丝绣观音悬素壁
回头路还没开始走, 伯尼那没有得到及时护理的容颜,半脸已偏瘫。他每隔几分钟就讨一次止痛药,那一箭不仅冲击了颅颌面的深层结构,更震坏了他满口的全瓷冠贴面牙。牙齿隐裂、发炎, 跟牙痛比起来, 耳朵不叫事。白韦德不比他年轻, 崴一下很要命, 膝盖如火在烧。但伯尼不肯放他走, 直觉告诉伯尼, 还有用白韦德之处, 示意两名手下左右架住白韦德, 拖着上了车。
车子正在大雨中艰难行进间, 副手突然递来对讲机。伯尼以为是先前联系的海上警卫队有了回音, 还没听上,副手眉毛打结眼神示意:并非友军,像是从敌台传来的。
什么人敢这样骑脸通讯?伯尼心中一凛。他曾用阿根廷军队里的死士训练反政府分子, 豢养大批善于玩弄军火的天才,麾下不乏精通无线电与心理战的好手。他深谙, 能破解甚至同步跳频序列、实施欺骗式干扰, 单兵素质是何等过硬,二战结束后几于世无传焉。还用说是谁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支i那小儿你得志便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