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扑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蓝布包袱。
“衣服……衣服……”他手指发抖,扯开布结。灰扑扑的僧袍散开,也就在这时——
啪嗒。一本硬壳厚书从衣褶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那封面,一棵迎客松。
《英中大词典(下册)》。
上册的封皮是长城,白希利永远不会忘却,那是他十年前收到的唯一的十岁生日礼物。
他颤着手翻开扉页。字迹依旧:
“给爱哭鬼希利。哪怕天不晴了,日记也要写下去。——朱利奥。”
白希利一把将词典摁在胸口,整个人像被抽了脊骨,顺着桌腿滑坐在地:“原来是你……一直是你……”
他原以为朱利奥表哥早死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夜里,被吊成了肉干烂在不知名的泥沼。却没想过,他就在自己面前,为他裁定输赢,给他衣服穿,甚至他没看到,朱利奥还在那个冰窖刑室前,递来一个让他活下去的眼神……就算朱利奥面目全非,他也该认出来的!早该认出的!
白希利喘不过气,但觉百感交集,回肠荡气。他小小的一生有太多离别,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失而复得的滋味。翘首翘脚的,生出一种贼贼的幸福。
就在此时,门外炸起一片惊惶叫喊:“走水了!走水了——!”
火是从后方一座独立的小经堂烧起来的。火势窜得极猛,分明是泼了猛油。等白希利赶到已成了红莲地狱。热浪像一堵墙,轰地一声撞在脸上,众人惊惶退在数步之外,无人敢近。
透过火舌与浓烟,白希利看见了——朱利奥。
小沙弥没有跑,也没有躲。他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僧袍焦黄卷曲,但他坐得那么稳,甚至还在慢慢地拨动着手里的念珠。就像小时候,无论大人怎么打骂,只要表哥在,白希利就不怕。
“朱利奥!你要干什么!出来!快出来啊!”白希利嘶喊。
“施主,朱利奥十年前就已去了。”火海中传来平静的声音,“我的任务已了,无颜再苟活于世。”
何崇玉从后面死死抱住白希利的腰:“希利!那是油火!进不去了!”
“放开我!我不怕!那是我哥!那是我表哥啊!”白希利双脚在地上乱蹬,“你是朱利奥!我中文这么好,我写日记了,我一天都没落下……你出来检查啊!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认我啊!是不是嫌我瞎了一只眼?是不是怕我不听话?我学好了!我厉害吧!我残疾也要当特种兵了!轮到我保护你了啊!哥!哥啊——!”
小沙弥拨动念珠的手,终于停下了。
“尘沙千万劫,劫尽道长存。法丨丨轮无住脚,因果再生缘。”小沙弥双手合十,向着白希利,也向着这诞幻不经的人世间深深一拜,“衲子法号,再缘。”
一根燃烧的横梁塌落,砸在小沙弥身前,火星爆溅,隔断视线。
“不——!”白希利像孩子一样倒在地上。
烈焰浓烟深处,却有一点微弱的青光,顽强地亮起。是小沙弥手中的长明灯。即便烈焰焚躯,他托灯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闪、灭。闪、闪、灭。他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灯罩,控制着光芒的长短节奏。
刚赶到的项廷,与早已在场的费曼,同时脱口而出:“摩斯电码?”
灯光继续跃动。
费曼迅速读出了那个单词:“h-e-a-l-y……希利。”
何崇玉十分悲痛:“他在喊你的名字……这是在和你道别。”
可火光猛地一扑,那盏灯瞬间被吞没。
项廷却眸光一紧。
不对,那节奏还没断!
起火的经堂,是座悬于大殿三楼的飞阁,仅靠几根木梁与主殿相连,像个将倾的鸟笼。此时火已烧断了下方的支撑,整个飞阁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脱离大殿。
火舌卷着黑烟,封锁了通往飞阁的唯一连廊。
没救了。现在上去,就是送死,众人纷纷后退。
项廷也退了,他退是为了助跑!猛地踏上将断未断的木梁,借力一跃,身形凌空扑出!
项廷没能跳进经室,但他单手扣住了飞阁外沿的一根铁制雨水管。
手心烫翻的声响被火光淹没。他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一根半路抄起的金刚长杵,奋力探入火海中心:“抓住!”
火海中央,小沙弥已被火焰缠身。他抬头望向悬吊半空的项廷,缓缓伸手,却不是去抓那根救命的杵。
哒、哒哒、哒。
那小沙弥的手指,正一下下,在滚烫的金刚杵上敲击。
他朝项廷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释然的笑。
然后,他放了手。
最后一根支撑梁断裂。飞阁像一颗燃烧的陨星,带着那个名叫“再缘”的年轻僧人,坠入了下方的海风之中。
项廷翻身落回廊下,几步冲到何崇玉面前:“医药包,给我医药包!快给我!”
何崇玉被他的样子吓住,下意识指指口袋:“在……在这儿。呃,但是我不习惯乱扔医疗垃圾,换下来的棉球我都装袋子里了……”
还没等何崇玉问明白怎么回事。
“啊————!”
尖叫劈开暴雨轰雷狂风烈火,硬生生扎进项廷耳中。
项廷背脊瞬间绷紧,猛地扭过头。
根本来不及思考,项廷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撞向后殿。
木门从中炸裂,炸成一蓬蓬木头渣子。
蓝珀被按在供桌上。
安德鲁赤条条地蠕动着,气喘吁吁一边用唇去合拢蓝珀惊恐欲绝的眼睛,肥舌像一条刚从泥塘里钻出来的红鳝鱼。一个个黑洞洞的嘴正撕扯蓝珀的衣衫,每个人都兴奋得像马上要抄起刀出去杀人,肢解一只洁白祭品。而蓝珀在无数的四肢间抽搐,皮肤绽放出奢华的光泽,像是一大坨极腻的绵羊油,又像是被一团团的蛤丨蟆丨卵包裹。
没有警告,没有迟疑。
枪声不像是枪声,像铁皮桶里的鞭炮。
顷刻间,几片头盖骨碎成了几十几百片,像一根线被旺火焦了,没了头,筋都扯出来一长条,长长的脊柱盘成一团骨头花,十个八个的脑子,像一锅皮薄馅大用料丰盛的包子,过了火候血肉磨坊,热腾腾地泼了满脸满墙。
泼在安德鲁呆滞的肥脸上,又顺着他那一层层梯田似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蓝珀的身体上。
安德鲁连滚带爬从蓝珀身上跌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后缩,磨磨蹭蹭地翻了个身:“别、别杀我!我是王子!别杀我!对,我是来谈判的,他勾引我!他投怀送抱!他太香了!我一时没忍住!反正都要乱了,不如爽一把!……别杀我……对了!上师有句话怎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这句蹩脚的中国话,成了英国王子留在人世间的最后遗言。
项廷的这一声,很轻,很脆。
安德鲁的两眉之间多出了一个圆润的、黑洞洞的窟窿,规整得像是突然睁开的第三只眼。
一辈子浑浑噩噩的人,死时却多了一只天眼。
血溅当场,血箭飙出,滚烫、笔直划过蓝珀的脸。从左额角斜劈过鼻梁,直至右嘴角,将他苍白的面容一分为二。
“没事了,”项廷冲上前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我来了……我来晚了。别怕,谁也不能伤你了。”
然而,蓝珀并没有像平时,像一枝柔弱的藤缠绕着他的臂膀,或者抱着他的脖子。
僵硬,没有半分回应。
逆着雷电的惨白光芒,蓝珀看见那个人踏着血泊一步步走近。脚下的军靴踩碎了满地的血泊。一身湿透的草绿色军装,领口那两抹猩红的领章,在那满屋子的血光映照下,像刚挖出来的人心,像趴着两只吸饱了血的蚂蟥。
时空在这一刻错乱了。
红的血,白的浆,悬浮在半空。
那句忘掉的歌谣忽地闪过脑海:索命的恶鬼穿军服。
“是你……”
“是我,你看着我,别哭,我是项廷啊……”
撕心裂肺,像被猎夹夹断了骨头:“你是魔鬼!你杀了阿妈阿爸……现在又要杀我!”
蓝珀此时力大无穷,那是求生的本能。抓起烛台胡乱挥舞:“别过来!杀人了!魔鬼杀人了!阿爸救我!你的衣服上有血是阿姐的血!解放军杀人啦!子弟兵杀人啦!他来杀我了!”
项廷满眼惊愕被砸得头破血流,再次伸出手想要去拉他,两人在供桌前扭作一团。
挣扎间,蓝珀怀里的半块硬盘滑落在地。
几乎同时,项廷身上的另外半块也因剧烈动作甩飞出去。
两片黑色金属擦着地面滑行、相撞,磁力作用下,咻!
严丝合缝,合二为一。
一道诡异的红光从硬盘接缝处亮起,像是一只睁开的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