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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父亲宽厚的肩膀,母亲温柔的怀抱,他人生中最柔软的部分,都被涂上了阴森的鬼影。
    攻心的话语无孔不入。杀意和屈辱同时涌上来,冲得项廷眼前发黑。
    一台伪装成通风口的自动防卫炮突然翻转!
    死神没有预告,一个飞吻,差点亲掉他的半个脑袋。
    “这就分心了?” 龙多嘉措遗憾地摇了摇头,“小将军,定力不够啊。看来你的将军爹没教过你,打仗的时候,别听鬼故事。”
    项廷抹掉太阳穴上的血,继续向前。
    龙多嘉措更加放肆地说了下去。
    “本来我想得简单。一把最好的剔骨刀,趁着月黑风高翻进去,先捅小的,再勒死大的。把你的头割下来摆在桌上,让你爹回来看看,他救下的那匹中山狼,是怎么咬死他老婆孩子的。”
    “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给我送来了一把更好的刀。”
    “文□大□命。”
    “红□□、大□□、批□□,满街都是戴红袖章的小将,见人就喊打倒。你爹的老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今天这个是叛徒,明天那个是特务。风声越来越紧,你妈坐不住了,她要带你回娘家躲一躲。”
    “我看着她收拾行李,看着她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她没走大门……”
    “我跟上去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大串联的学生,红旗招展,语录歌响得很。你妈抱着你挤上了南下的火车,硬座车厢,人挨着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就在你们对面,一张《人民日报》后面。”
    龙多嘉措比划着那个距离,不到两米。
    “火车哐当哐当的,她把你搂在怀里,你睡着了,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她比照片上老多了,瘦多了,满脸锅底灰。但昂着下巴,抿着嘴,首长夫人,气性不一样。我就那么看着,看你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样子,心里头那个美啊。”
    “车过衡阳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厢里有人开始唱歌,唱什么'造丨反有理',唱得热血沸腾。我把报纸放下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龙多嘉措真的清了清嗓子,发出了当年一模一样的语调:“同志们!快看呐!我认识她!那是个反□□!那是大军阀的走丨资丨派老婆!项家的将军夫人!她要逃跑!她要叛逃!”
    “就这一嗓子,就像这样——!”龙多嘉措猛地按下操纵杆。滋——!侧面一台用来切割钢板的高压水刀突然启动,极细的水流如同隐形的利刃,唰地切断固定带,让蓝珀险些落了下去,“你妈吓得魂都没了!她那时的神情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抓一个反□□,就是立功,就是表忠心,就是革命。他们喊打喊杀,把整个车厢都掀翻了。”
    “你妈抱着你就往车门跑。火车正好进站,减速了,她一咬牙,闭眼一跳。”
    “我也跳了。”
    “外面是一片庄稼地,高粱秆子干枯了,硬得像刀片,刮得她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你妈跑得很快,兵没白当。我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就像草原上的狼追兔子,等它自己趴窝。”
    “她跑了大概二里地,滚进红薯田。你哭了,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她停下来哄你,把你藏在红薯藤底下,自己回过身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她大概是认出我了。”
    龙多嘉措咂咂嘴,回味那个眼神的滋味。
    “是我,龙多嘉措,等了八年,追了两千里地,专门来取她的命。”
    “那些红□□他们不敢杀人,他们只是小孩子,发泄一下就会走。可我是来真的。”
    “她太累了,跑了那么远,抱着孩子,早就没力气了。剪刀掉在地上。我从河滩捡了块石头,掂了掂,趁手……”
    “想听脑壳开花什么声音吗?”
    一根液压活塞带着数吨的动能砸来,在项廷左边的墙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擦破了项廷的脸颊。咚!
    “就是这种声音!一下,又一下!直到红汤白渣糊一地,她才不嗷嗷叫着求我饶了你!”
    项廷目眦欲裂怒号:“畜生!!!”
    “为什么动无名火?我没动你。你那时候还太小,杀了不解恨。我要等你长大,等你成材,等你活成你爹的样子,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毁掉你。”
    他继续说。
    “第一下,她后脑陷了个坑。你过过洋人的万圣节吧,有点像给南瓜瓢子挖了个窗。”
    “如果你去过藏地,你就会明白,我们是一个弱小、信教但有仇必报的民族。那片土地规定了,像我这样的人必须为自己和亲人复仇。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们在逃亡的路上,在遥远的他乡,他们满脑子都是仇恨。可当他们真的来到仇家面前,反倒恨不动了。眼睛对着眼睛,会想起仇人也有老阿妈,也有光脚丫乱跑的孩子,也有等他回家的女人。佛总说,放下吧,慈悲吧。他们就真的忘记了那个不共戴天、气壮山河的毒誓。草长草枯,头发白完,等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叹一口气,说一句都过去了,是时也,是命也。”
    “我不信命。”
    “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怜!不觉得残忍!不觉得罪恶!砸这一下的那瞬间,我不是变得平静,我想起我的央金!我反倒更加痛恨你的父亲,我的仇恨千百倍地增长!”
    “第二下她就软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我在你妈身边放了一把苗银,成色很好,亮堂堂的。然后我翻开她的包袱,有身六五式军装,叠得板正,领章帽徽都在。大概是她想带着,想你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穿上了。”
    “月光下,我对着水洼照了照自己。绿军装,红领章,五角星。嗬,人靠衣裳,嘿,真精神,比放羊的时候精神多了。”龙多嘉措说到这里打了声尖利的口哨,吹出了几丝唾沫。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身衣裳,以后还有大用。”
    项廷的脑海里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声息。
    一股火辣辣的东西猛地顶上来,眼珠子顷刻间便烧满了血丝。
    那恨意在他胸膛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只好乱撞,骨头都在响。
    猛地一个踉跄,踩空了。他往前一栽。
    这个时候,蓝珀好像醒了。
    蓝珀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碍着他的动作,不愿成为一点点负担。像一只躲雨的雏鸟,一扇很乖的大贝壳,滑溜溜凉沁沁的。
    但两人还是碰了额头,挨了脸颊。
    涧里最细的一脉水,刚从雪山上化下来。
    项廷再一睁目,连眼睛都是凉的。
    “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狗,我就让你们全家被狗咬。”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鬼,我就让你们永远活在鬼打墙里。”
    “项戎山说我是人,我就让你们知道,人能做出比鬼还恶毒一万倍的事。”
    “几年后,西藏解丨放了,牧民们都开了化,没人再愿意把女儿送给我做明妃,我的极乐法门,缺了那味药引子,断了根……”
    “我带着几十个弟子上路,都是当年随我出逃的喇丨嘛。从青海出发,一路向南。那年月到处武斗,今天这派打那派,明天又翻过来,死个人跟死只鸡没两样,谁管呢。我们穿上绿军装,就是你妈包袱里那套,我改了改,又照着样子缝了几套,戴上红五星帽子,背上枪。走到哪儿都是同志,都是自己人。”
    “走了几个月,翻雪山,过草地,一头扎进云贵的大山里。”
    “那地方,真是穷啊。”
    他追忆着,神情恍惚,像一具风干了千年的蝉蜕在回想它还是虫子时的事。
    “山连着山,路叠着路,有些寨子进去一趟要走三天,出来又要三天。那里没有报纸,没有广播,红丨小丨将们都懒得去,太远了,太穷了,不值当。寨子散落在山坳里,一个寨子十几户人家,住芭蕉叶棚、茅草房,穷得连盐都吃不起。”
    他笑了。
    “但女人好看。”
    “苗家的女人,从小就学刺绣,学蜡染,手巧,眼睛亮,皮肤白,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响,山歌也好听。”
    “我一眼就相中了。”
    “这就是我要的。干净,蒙昧,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晓得什么叫反抗。在她们眼里,穿军装的就是官,是天,说什么就是什么。”
    “头一个寨子有二十三户人家,藏在两座大山中间的一道缝里,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我们是跟着一个挑货郎进去的,那货郎走村串寨卖针头线脑,熟悉每一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