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能一个人走。我需要一张脸,一个身份,一条可以随时切换的退路。”
“我想起了我的哥哥。”
“洛第嘉措,我们从一个胎里出来的,他比我早出生一炷香的时间。阿妈给我们穿不同颜色的衣裳,要不然她自己都认不出谁是谁。”
“但我们不一样。”
“他生来就是个蠢货。心软,胆小,没有野心。土改的时候,他跪在台上哭着认罪,说他愿意改造,愿意做新人。他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全交了出去,换来一顶开明人士的帽子,在拉萨开了一家小卖铺,娶了一个农奴的女儿当老婆。”
“我看不起他。一个活佛的后代,沦落到和牲口通婚,简直是侮辱了我们的血脉。”
“但蠢货有蠢货的用处。”
十五米。
“1981年冬天,我找到了他。他住在拉萨郊外的一间土房子里,老婆死了,儿子跑了,孤零零一个人,穷得叮当响。我站在他门口,摘下帽子,他看见我的脸,吓得瘫在地上,以为见了鬼。”
“'弟弟?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我说:'我死了,但我又活了。佛法无边,轮回不灭。'”
“他信了。他是个蠢货,什么都信。我告诉他,我在雪山里修行了二十多年,证得了不死虹身,如今要出山弘法,需要他的帮助。”
“我在他的土房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我教他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在人前摆出一副高僧大德的样子。他学得很慢,但没关系,他只需要学会最基本的东西——其余的,有我在背后操控。”
“第四天,我给他剃了度,给他穿上我的袈裟,给他戴上我的念珠。我告诉他:‘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洛第嘉措。你是转世活佛,是即将普度众生的大成就者。’”
“'那弟弟你呢?'他问我。”
“'我?'我笑了笑,'你是台前的佛,我是幕后的神。'”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我总是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我改变了声音,改变了步态,改变了一切能被辨认的东西。世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但他们跪在我面前,叫我'仁波切'。”
“风声越来越紧,北京果然把他当成了我,设下了天罗地网。我让白韦德带着他的弟子和财产,逃去了英国。伦敦,那是个好地方,洋人对东方的神秘主义着了迷,白韦德在那边扎下了根,开了道场,收了一批贵族弟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八米。
前路多艰。管道亮起了荧光。一道道乱花迷眼的激光网,将不到半米宽的桥面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方格。
就在项廷准备硬抗着伤害冲过去时,蓝珀看了看方格的排列,游魂一般地说:“‘步步生莲步’。”
“怎么走?”
“我拍你的左肩出左脚,拍右肩出右脚。重拍是踩实,轻拍是虚步……项廷,轮到你了,信不信我?”
这个回合意味深长啊。这种舞步是龙多嘉措曾经专门为蓝珀编织的,地上铺满了烧红的炭火,只有特定的砖块是凉的。他必须蒙着眼,跳错一步,脚心就会被烫烂,跳慢一步,鞭子就会抽上来。
小圣女!看看你!现在趴在男人的背上跳舞,是不是觉得更刺激了?你应该感到羞耻!你应该发抖!你应该把他推下去!
他坚信这是蓝珀的一根麻筋,一点就灵。
然而,他期待的崩溃并没有发生。两人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眨眼之间又近数米,像一只双头阿修罗朝他逼来。
他只好又讲他的故事:“而我,去了美国。”
“旧金山,共丨济丨会的西海岸总部。我是被人引荐进去的,他们说,你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埋没在雪域高原上。”
“共丨济丨会在全世界布下了一张网,网里养着各种各样的鱼。”
“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去日本,接管一座岛。”
“那座岛在太平洋上,离日本本土很远,没有航线经过,地图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岛下有一座废弃的军事基地,是冷战时期美国人建的,用来监听苏联的潜艇。人体实验,精神控制,意识转移。他们想知道人脑的极限在哪里,想知道灵魂是不是真的存在。我看见了他们的设备。最顶尖的技术,最先进的机器。我好学敏求,颇见功夫,自性顿成,不到一年就出了师。”
“冷战结束了,基地荒废了,就被共丨济丨会的人买了下来。”
“他们把岛屿改造成了一座乐园。专门招待那些有钱有势、口味特殊的客人。需要一个人来管理这里的'服务业'。”
“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地方。”
“孤悬海外,与世隔绝,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任何人能管得着。在这里,我可以建造我的极乐净土,我的坛城,我的罗刹神殿。”
“我成了这座岛的住持。”
龙多嘉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呢喃一段经文。
“但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项戎山曾经那一枪,打在我的脊椎旁边。子弹取出来了,伤口也长好了,可子弹碎片留在里面,一点一点地侵蚀我的神经。那年冬天,我的左腿开始失去知觉。第二年春天,右腿也不行了。很快,我的下半身完全瘫痪了。”
“医生说是迟发性脊髓损伤。他们说得很委婉,可意思我听懂了。我会慢慢烂掉,从腿开始,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内脏。三年,最多五年。”
“你爹没能在战场上杀死我,却让我在三十年后一点一点地死去。这就是他给我的'一条生路'。”
“你们知道仰卧的魔女吗?”
“整个西藏的地形,是一个仰卧的女魔。头在东边,脚在西边,心脏的位置就是拉萨。一千三百年了。她被钉在那里,动弹不得。可她没有死。她只是在沉睡。”
龙多嘉措眼中闪出狂热的光芒,脸上顿时红光闪闪。
“我在喂养她。”
“我要唤醒她。”
“我把这座基地改建成了魔女的形状。每一条走廊都是她的血管,每一个舱室都是她的器官,每一个活人祭品都是她的养分,血肉坛城就是她的子宫,孕育着新的生命。”
“我用这些机器维持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等待。等她醒来的那一天。等我能骑在她背上,从海底升起,回到雪域高原,把那些镇魔寺一座一座地拆掉,把大昭寺里的佛像砸烂,把共产党的红旗烧成灰烬。”
“我要让西藏回到它本来的样子。农奴还是农奴,神还是神,差巴们重新跪在贵族脚下,活佛重新坐在莲花座上接受万民朝拜。”
“那才是我的西藏。那才是真正的西藏。”
后知后觉,蓝珀想起来了。
1989年的那场舞会,那一天被自己称作老公爵的“白韦德”,他的手很冷,像是蛇皮一样。那一双眼睛不断溜到他身上,绝不是平常那个只会点头哈腰的洛第嘉措所能拥有的眼神。
那就是龙多嘉措本人。龙多嘉措披着兄长的皮囊,贴着他的耳廓,说,你尚有未完成的使命。
彼时美国军方与共丨济丨会意图清理这个失控的代理人,在大厦里埋下了炸弹。而龙多嘉措将计就计,借着那场爆炸,顺水推舟地让“日莲宗住持”这个身份从世间湮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成劫灰之时,这个死人带着满身的秘密潜入深海,将自己“安装”进了这套维生系统,坐上了他亲手打造的神座。
龙多嘉措正说着他那影子哥哥:“我那蠢货哥哥洛第嘉措,正愁着怎么巴结英国皇室,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在伦敦的道场里收了一批新弟子,其中有几个是王室的边缘成员。他说,这些洋人对藏密很着迷,尤其是无上瑜伽那一套,愿意和他一起摒弃尘世、谋求道法,他们愿意出大价钱,只求能'亲证空乐'。”
“我回了信。我说那全是假的,那些白人要的不是佛法,是刺激,是猎奇。那一件'来自东方的礼物',保证能帮他打开局面。”
“那就是你。”
“他照做了。”
“洛第嘉措把你带进了伦敦的沙龙。你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画着金粉。腰肢柔软,眼神空洞,你那天跳错了不少动作,发辫上系着用以表达哀思的白羊毛。”
“那些洋人却看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东方的、神秘的、禁忌的、却可以被占有的。”
“有个伯爵,六十多岁了,他第一次见到我们雪域的圣女,他看了你很久,伸手把你的扣子像花朵一样摘开,然后问:‘这个,怎么卖?’”
"洛第嘉措按照我教他的话说,一个字也不敢改:‘先生,这不是买卖的问题。这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