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风偏凉,树叶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与喧闹的中央区域不同,偏僻的花房没什么人光顾。
空气里浮动着鲜花的馥郁,与远处飘来的醇厚酒香混合后,中和出一种宜人却不过分甜腻的芳香。
一缕灰白的烟从唇边逸出,随即消散在夜色中。
谢呈衍虚倚着花房的玻璃墙面,半垂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 又像什么都没看,纤长指间夹着一根细烟,末端的星火在风中时明时暗。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墙的另一边传来,谢呈衍微微侧眸,瞥向发出动静的方向,随即徒手将尚未燃尽的烟捻灭。
连这偏僻的地方都不得一息安生,也不知道那位怕麻烦的小少爷有没有不耐烦。
想到那双漂亮的眼睛会展现出撒娇般的小脾气,谢呈衍不自觉勾了勾唇,好心情地决定让出场地,打算从另一边绕开。
只是他刚迈出一步,敏锐的听觉就再次捕捉到了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而且正是从自己准备离开的方向走来。
两边都有人,免不了一阵客套,这让想安静离开的人有些无奈。
谢呈衍轻捻着指尖,掺着不耐的脸上迅速挂上了三分笑意,脚步不停,继续沿着原定的方向走去。
来人的目标也很明确,径直朝着这边而来。
然而等两人完全暴露在彼此的视线中、相互看清脸后,俱是一怔。
“……”
谢呈衍做好了寒暄的准备,却没想到来人会是江应深,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江应深是循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找来的。
因为不确定具体方位,所以摸索着来到了这处花房,看到谢呈衍,愕然之余,反而不算太意外。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沉默着打量彼此。
“好巧。”
“你一个人?”
几乎同时开口。
江应深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出了疑惑。
谢呈衍察觉出他话里的隐义,反问:“我应该和谁一起吗?”
江应深一时不确定面前人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扫视了一眼周围,确定没有再看见其他人,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谢呈衍很快就意识到他是在找人。
“这里只有我。”
谢呈衍表现坦然,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江应深刚要开口,另一面墙后就传来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谢呈衍也听见了,不禁一愣。
倒是把另一边来的人给忘了。
他看着江应深耸肩一笑,刻意压低声音,给刚才那句话做了个补充:“起码两分钟之前是这样。”
江应深没做回应,他知道以谢呈衍的性格,如果真的和漆许在一起,恐怕只会大张旗鼓地宣示主权,不至于做戏骗人。
谢呈衍也不介意被无视,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略带审视地打量着面前人。
江应深抬眼回望。
对视上的一瞬,江应深眼底流露出的细微抗拒,让谢呈衍生出了一个猜测:“你是在找……”
“漆!许!”
话未说完,就被一道压着火气的低吼打断。
谢呈衍和江应深同时一阵愕然,下一瞬,两人不约而同偏头,朝着声源的方向看去。
同样处于错愕中的,还有漆许,他被抵在花房的墙上,还没从眼前的状况中完全回过神。
迟洄紧咬着后槽牙。漆许看着眼前人下颌处绷起的青筋,宕机的大脑只有一个想法——自己这下真麻烦了。
脑袋转得飞快,迅速整理着信息,思考该怎么挽回或隐瞒,但到最后,漆许不得不接受现实。
现在已经纸包不住火了。
他仰头凝望着迟洄,张了张嘴巴,只弱弱地挤出几个字:“你、生气了吗?”
迟洄钳着漆许的肩膀,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反问:“你觉得呢?”
漆许悻悻地看他,很会察言观色,见状立刻道歉:“对不起。”
迟洄见他一句“对不起”就想打发自己,怀疑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哪了,火气半点没得到抚平:“对不起什么?”
漆许有点被迟洄冷硬的态度吓到,支支吾吾:“不该、我不该骗你。”
迟洄瞥见怀中人委屈的小表情,这是漆许惯用的招数,每次犯了错就爱用。但迟洄这次却没有心软,逼他继续:“骗了我什么?”
“对你隐瞒了我的身份。”漆许见示弱也没用,只好积极承认。
这确实是漆许所隐瞒的最大的点之一。
迟洄再次确认:“所以恒宇集团的宁映霜,是你什么人?”
“是我妈妈。”
“那宁照是你亲姐姐?”
“嗯。”
即使亲耳听见漆许承认,迟洄还是有种不真切的戏剧感。
漆许揪着迟洄的衣角,悄悄打量他的表情,主动将原委和盘托出:“我当初本意不是要瞒你,只是我怕说了之后,就没办法给你当助理。”
虽然完全不知道迟洄和徐昌数为什么会对他产生“贫困”的错觉,但漆许当初确实是为了留下,利用了这一点。
“我需要留在你身边……”漆许又诺诺补充了一句,试图讨好让人心软。
这招确实奏效,迟洄眸光轻轻闪烁了一下,紧蹙的眉心也随之稍有舒缓。
可惜效果只持续了几秒。
迟洄紧紧盯着漆许的脸,沉默良久,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凉:“想留在我身边?”
漆许赶紧点头表忠心:“嗯嗯!”
“那备注【三】是怎么回事?”
漆许闻言一愣,到现在都没搞懂,迟洄是怎么知道自己给他的备注的。
见漆许不说话,迟洄带着强大的压迫俯下身,将人牢牢困在自己的影子下。
“你说喜欢我,结果你连我的名字都不备注,我甚至只是个小【三】?”
天知道他在漆许的聊天软件里,看到自己顶着【三】的备注时有多生气,更让他差点哽出一口血的,是他看到了漆许给自己的标注——
【目标3,187,模特,孤儿,会做饭,最好舔】
棒极了,总结下来,自己就是个【最好舔】的【小三】。
想到这,迟洄更加恼火,恨不能把眼前这个小渣男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所以另外两个是谁?”
从聊天频率和平板里能查到的内容来看,那个【一】和【二】与漆许的关系也不一般。
“……”漆许有些生无可恋,不知道该怎么向自己的舔狗对象解释,其实自己不止舔他一个。
“漆许。”
漆许抬眼看过去。
“你是在耍我吗?”迟洄眯着眼睛,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因为人生太顺利,所以随便找个人玩玩?”
随着身前人逐渐下压,漆许被迫扬起脑袋,在对方凌厉的气势下,喉间顿感哽塞。
他看着迟洄,懵懂又茫然地轻轻摇了摇头。
反应过来后狠狠摇头,否认。
“不是,我没有想耍你。”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漆许急促慌张的神情丝毫不落,尽入眼帘,迟洄注视着漆许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后,“不对,”迟洄突然否定,“漆许,你在撒谎。”
漆许果然更加仓皇,拼命摇头:“我没有。”
“你有,因为你是个小骗子。”
确实骗了人的漆许顿时没了辩解的根据,神情变得茫然无措。
迟洄继续,故意曲解刺激:“玩得开心吗?看着我被你吸引,被你耍得团团转,觉得有意思?这是你们公子哥之间特有的游戏吗?”
莹亮的眼睛闻言缓缓睁大了一圈,似乎是难以置信面前人对自己的诬告。
但迟洄依旧毫不相让,步步紧逼:“嗯?是这样吗?”
他目的很简单,他要借此看到漆许的真心。
“呜,”盈润的嘴巴撇了撇,眼底逐渐湿润,漆许倔强地瞪大眼睛,却仍盛不住不断涌出的泪水,一颗豆大的泪花从眼角坠落,被曲解的委屈让声音都变得颤抖,“不是,我没有。”
努力辩解的样子看起来可怜坏了。
迟洄注视着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心脏一紧,不禁撇开了视线。
“那就告诉我真相。”
“漆许,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
“啪——”一阵非常刻意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迟洄的话未说完,猝然一滞,随即猛地偏头朝声源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