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疑惑很快得到解答。
第二天下午,我和宗朔正在双排打游戏,办公室的突然被推开,穿着羽绒服的麦景好端端站在门口,他看向我,又看向坐在小桌子上的宗朔。
我大为震惊。
这是直接上门挑衅?!
他垂下头,表明来意:“我……我是来应聘的。”
“我记得你是新开店的员工吧。”
宗朔坐直身体,收起懒散的表情,挑起一侧眉:“我们这可不接受墙头草。”
麦景:“我不是来打两份工的。”
他平静地扔下惊雷:“昨天晚上[温柔乡]突发火灾,被烧了。”
语气像是在说天气不错。
“……”
宗朔手指摩挲,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才开七天,被烧了,你确定?”
“对。”麦景点了点头,目光朝我看来,扯动唇角,露出有点刻意的、讨好的笑:“这样我可以应聘了吗?”
宗朔默不作声看了我一眼。
他冷漠地说:“可以。”
麦景的店被炸了。
就在昨天晚上,火势汹汹,店长当天就跑路了,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男公关,树倒猴孙散,男公关们分了店里没烧坏的酒水,回家各找各妈。
而麦景的第一反应是重新找个工作。
——以上就是他来到[极乐世界]的全过程。
宗朔也不多问,在打了个电话后很果断地签了他,签完协议第二天直接上班,让他好好想个艺名。
他转头问我什么好。
我想了想,随口说:“麦子吧。”
以前我们讨论过如果成为铠甲勇士的代称,我是恶魔勇士,他是麦子勇士,是个听起很有用的、很饱腹的名字。
宗朔没说什么,让他签完字回去等通知。
麦景点了点头,向我道别,颇为乖巧地关门走人,出门不久后,泉卓逸来了,绷着一张脸,完全不顾宗朔在场,情绪失控,问我麦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店里。
我看向宗朔,他也看向我,嘴角抽了下。
宗朔先开了口,语气平静:“他是来应聘的。”
“他的店昨天晚上被火烧了。”
泉卓逸听完,忽然看向我,固执地问:“你信吗?”
我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为什么不信?”
像是怒极了,他冷笑一声,默不作声推开门冲出门,留下面面相觑的我和宗朔。
“生气了。”宗朔总结道,也笑了声,撇下我的眼神凉凉的,“早就叫你不要招惹他。”
我很疑惑:“你说过吗?”
宗朔看了我几秒,忽然沉沉叹出气,眉宇间略显烦躁,垂眸看向桌上的合同,视线落在麦景的签名上,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琢磨了下,果断地说:“在高考结束那天,我把他甩了。”
“……你确定?”
宗朔的目光在我的脸上逡巡,“他看着可不像是被甩的人,反倒像是条穷追不舍的流浪狗。”
他啧了声,往后薅头发,露出皱在一起的眉头,“麻烦。”
“你这个家伙知道自己惹了多少麻烦事吗。”
我态度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行了。”他甩甩手,精疲力竭似的,恢复散漫,“你看好泉卓逸吧。”
我:“为什么?”
他看了眼旁边的日历,意味不明地说:“月底,快发工资了。”
但是泉卓逸这个月的销量很差,也不缺他的工资吧。
或者,他在盼着泉卓逸早点死?
宗朔不愿多说,跑出去上班了,躲避着我的追问。
但我还有个好帮手。
[邛浚(小心诈骗)]:今天吗?今天可是个日子啊,外卖特大优惠,不限额度领10~20的外卖券啊
[邛浚(小心诈骗)]:不过某人可能不稀罕外卖券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快说要点!
[邛浚(小心诈骗)]:大概月圆之夜,抖m们会发狂吧,像狼人一样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我搜了,你骗人
[邛浚(小心诈骗)]:真搜?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其实我也不知道
[邛浚(小心诈骗)]:不过昨天我看到他和某个人在聊天,最后很生气地离开咯,我还拍了照片
紧接着,聊天框里出现一张照片。
比起以往拍到的模糊的动图,这张照片格外清晰,把泉卓逸不耐烦的表情拍得清清楚楚,连后面的服务员吃瓜的眼神也拍进去了。
他在咖啡店里,正对着一个人,桌面上摆着几张纸,照片定格在泉卓逸满怀怒气,正做完桌面清理大师,起身往外走的瞬间。
坐在他对面的人没有露出正脸。
但能看到挺直的背脊,西装质感优良,梳着上流社会的大背头,放在桌上的手,拇指上戴着镶着徽章的戒指,气势凌人。
我仔仔细细观察照片,得出一个结论。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他的债主追来了?
[邛浚(小心诈骗)]:哈哈哈哈哈哈
[邛浚(小心诈骗)]:可能吧
[邛浚(小心诈骗)]:我什么也不知道哦
发完消息,他接着发来一张自拍,背景阳光灿烂,山的脊背蔓延向远方,但仔细一看,有很多像素点,他站在某个大屏幕前拍照,露出白牙,笑容像矿泉水般清透。
又是意味不明的自拍,除了占微o内存外毫无作用。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机。
算了,还有五十万呢。
我记得泉卓逸昨天的邀请,他今天一大早便发来了定位,说晚上和他一起去这个地方。
虽然他生气了,但我还是要去的。
赚钱嘛。
等我乘车来到指定地点,才发现这是个大型墓地,入口装修格外豪华隆重,门卫在知道我的名字后,毕恭毕敬地拉开门,说往里面走,到第三个路灯右转,泉少爷已经等在那里了。
墓地里彻夜长明,一点也不阴森,背景还放着流水鸟叫,气氛静谧。
我往右转,果不其然看到坐在墓碑前的泉卓逸,他旁边摆放着酒瓶,空了几瓶,闷头坐在墓前,像个被遗弃的玩偶。
我来到他旁边,也坐下了。
墓碑上印着的照片是个女性,泉卓逸的眉眼很像她。
泉卓逸盯着墓碑,过了一会才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颓废。
“她是我的母亲。”
他说:“两年前的今天,她病逝了。”
“说来可笑,她在死之前还打了我两巴掌,说我是个孬种,配不上她的血脉。”
“我应该恨她的……但是,我永远做不到完全地、毫无顾忌地讨厌她,以前她不是这样,她会把我抱在怀里,说我是她最爱的孩子,即使哥哥再厉害,她也最爱我。”
“我知道我很笨,父亲讨厌我,哥哥也讨厌我,家里只有母亲喜欢我。”
泉卓逸沉重地呼出一口气,着迷般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声音有些颤抖:“但父亲死后,她完全变了。”
“以前只会从父亲嘴里听到的词汇出现在她的嘴里,一句不差地往我胸口扎,打我骂我,我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比不上那个人!”
“我真的想知道为什么,但她到死的时候,还抓着我的衣袖,骂我是个蠢货,骂我的成绩没有全a,质问我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学习。”
“我哭着问她爱不爱我。”
“她给我一巴掌,让我滚出去。”
“我应该恨她的。”他重复道,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念咒。
泉卓逸不断抽气,弓起背,脊背骨头凸起,有点像电影里被异形寄生的太空人员,浑身颤抖痛苦无比。
他从牙缝中挤出破碎的话。
“但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恨她……我什么也做不到!”
他泪水满脸,像个迷路的孩子,我能感受到痛苦在他体内沸腾,快要达到顶点。
只要轻轻一戳,就真的会炸掉。
现在应该安慰他吧。
我挠了下脸颊,视线落在墓碑照片上,宽慰道:“你别怕,她已经死了。”
泉卓逸捂着脸,宛如风中的火焰拼命地抖,他喃喃自语许久,莫名笑了起来,“死了,对,她死了……你知道她最后一句对我说的是什么吗?”
“呃……”我思考着,迟疑道:“滚?”
“她说,以后再也不用见到我了,真是太好了。”
弓着背的人抬起头,满脸泪水,极具攻击性的五官此时显得可怜无比,像只落水狗,眼神迷茫地看着我。
“其实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恍惚地喊道:“妈妈。”
泉卓逸:“你觉得我是不是也该死啊?”
没等我回答,他抄起酒瓶哐地砸碎,拿起玻璃片往手上划,瞬间血液飚出,溅到墓碑上,哗啦啦往地上流淌。
我愣在原地,正打算抬起手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放在脖子上,痛苦地说:“你杀了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