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千亦又停留片刻,终于转身走远。
待周围空出一片区域,我率先坐下,拍拍身旁的椅子,眼睛发亮地招呼浦真天:“快坐快坐!”
浦真天抿嘴笑,眼角弯起时浮现熟悉的生涩感,高挑的身躯小心翼翼蜷进椅子,瞬间褪去时尚外衣,仿佛又成了那个在出租屋里笑着的人了。
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他穿着又土又俗的红色西装上,总是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
泉卓逸也拽过凳子,别别扭扭地蜷曲腿坐下。
“你怎么当模特了?”
我好奇地问:“一个月能赚多少啊?”
“他前几年才当的,除了接广告就是走台,也就走了几次,一个月能赚几万就不错了。”
泉卓逸抢先回答,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但我看过去时,他又别开眼,把头垂下,盯着地上的树叶。
“那你又在干嘛?”
他愣了下,下意识抬起头看我,嘴唇轻抿,唇角下方还保留着唇环摘下的浅痕,淡淡的,像是被蛇咬过留下的疤。
“我回公司了。”他低声说,“在我哥手下做事。”
“一个月能赚多少?”
“嗯……没算过。”
他顿了顿,急忙补充:“每月经手的流水有几千万。”
我摸了摸下巴,几千万,看来还是我最赚了,一次全球巡演能赚接近九位数。
“小冬。”
温醇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浦真天双手搁在膝上,目光柔和,他的瞳色也是浅褐,却不像霍亦瑀那样过于刺眼,而是像融化的蜜糖,暖融融的。
他说:“你过得好吗?”
“好啊。”我不由得意地说,“我可会赚钱了,再过几天买大房子,你必须来参观,保证最豪华,可以亮瞎你的眼。”
“那就好。”
他喃喃自语,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捏紧又松开。
空气突然安静。
泉卓逸的视线在我和浦真天来回看,他微微皱着眉,但始终不敢说话,也保持着莫名其妙的沉默。
最终还是我打破沉默,问浦真天:“栾明呢?”
“……”
浦真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光斑散漫地洒在脸上,时而晃动而过。
他张了下嘴,但吐不出一个字,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才冒出一句:“你应该叫他哥。”
“才不要嘞。”我撇着嘴说,“他都不来找我,我决定叫他的本名,最好能把他气到。”
“可是他又听不到……”
我朝着说话的方向瞪了过去,泉卓逸唔了一声,可怜兮兮地垂着头,西装裤蹭在地面,起了一层灰。
他耳朵上干干净净的,以前挂满的耳钉、耳骨钉全没了,看着怪不习惯的。
我还更喜欢他叮咚响的时候。
泉卓逸偷瞄我,用力咬着下唇,他似乎难以忍受我的视线,抬手握住后颈,呼吸渐渐加重。
“我们说点其他的吧。”
浦真天出来打圆场,唇角漾起一点柔和的弧度,“其实我是你的粉丝,所有歌都会唱,要是告诉别人我认识你,肯定没人相信。”
我大手一挥:“我给你签名,看谁还敢质疑!”
“不过你可别拿出去卖了。”
他笑了下,说好。
周身那股格格不入的拘谨悄然消散。
我终于知道他哪里变了,他似乎终于成为了这个城市的一员,生涩、厚重的不适应感没了,现在他应该是城市户口。
但眼睛还是像小黄一样。
我瞥见不远处摇尾巴的大黄狗,心念一动,对着它嘬嘬嘬几声,大黄狗耳朵立刻竖起,欢快地奔来,尾巴摇成螺旋桨。
但是我不摸它。
它用湿鼻子拱我,我立刻拍打衣摆倒打一耙:“看你干的好事!把我衣服都弄脏了,要赔的知不知道?”
可惜大黄狗听不懂人话,还想往我身上蹭,旁边的泉卓逸起身想把它赶走,但是浦真天却先动了。
他的手放在大黄头上,揉了揉狗脑袋,把它顺得服服帖帖,吐着舌头喘气,跟笑似的。
我看看狗,又看看他,点头道:“果然像。”
泉卓逸附和道:“对,真的很像。”
浦真天笑容加深,一没注意就用摸了狗的手摸后脖颈,傻愣愣地说:“真的吗?”
“笨蛋。”我掏出兜里的纸丢过去,“它很脏的。”
很脏的大黄还在脚边蹭来蹭去,想去蹭泉卓逸的时候,被他弹跳躲开,很嫌弃地避开了。
闹腾半晌,大黄终于知道附近只有狡诈的人类,于是甩甩尾巴走了。
我收回目光,好奇地问:“你们俩怎么一起过来了?”
“公司赞助。”
泉卓逸看了下浦真天,单薄地说:“他最近缺活动就来了。”
我:“可是,你是中途塞人吧。”
泉卓逸愣在原地,半晌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抬眼看我,又盯着脚尖。
他说:“我想见你。”
“所以就做了这种事。”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我要参加什么活动的?难不成也是私生饭吗?
可看他这唯唯诺诺的样子,又觉得他没这个胆子,就算当粉丝,估计也是那种只会默默买专辑,连演唱会都不敢靠前排的人。
五年过去了,如果不是碰巧遇到他,他是不是压根不会来找我?
真奇怪,这些人躲我像躲狂风暴雨,偏偏淋过暴雨后,又像牛皮糖似地黏回来。
浦真天没说话,只是用纸擦手,擦完后将纸团放进兜里,轻声说:“其实我应该早点来的,本来就在h市,但是一直不敢去来见你。”
“为什么?”
“因为……”他将字眼咽进喉咙里,弯眸笑了下,“怕你忙。”
“以前确实忙。”
我晃着脚尖:“现在嘛,半忙半闲。”
“其实根本不想回来工作。要不是霍亦瑀,我现在应该躺在私人飞机上环游世界——”
我得意地说:“私人飞机哦,现在我可是有私人飞机的人,什么时候都可以起飞哦。”
然而没人注意到我所说的重点。
泉卓逸猛然抬头,眉头紧锁:“霍亦瑀逼你工作?”
“也不是啦。”
我想了想,说:“等价交换而已。”
“……如果你不想,你完全不用待在这里。”
泉卓逸像是有点生气,眼中闪烁着不安的光,“他不能逼你做任何事。”
“当然啊。”
但他好像不懂什么叫做意愿不强烈、什么叫做随便。
“你知道‘可以’是什么意思吗?”我说,“就像说饭菜‘还可以’,不是多美味,但也不讨厌,反正也没有事,所以就做了。”
他低下头看叶子,手放在两侧,腰背像颗笔直的树,毫无以前的松弛感。
我觉得他变得有点无趣,于是将视线转向浦真天,得意地说:“下次我可以用私人飞机带你出去玩。”
“……好。”他点点头。
“你记得告诉栾明,我要叫他全名!哼哼哼,然后把他反应一五一十告诉我。”
“……”
浦真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冬,我已经很久没跟他联系了。”
“你走之后,明子也离开了,我们……早就断了来往。”
我震惊地睁大眼睛,那栾明人呢?他离家出走了?
没想到我一走,他竟然也跑了。
难不成是在生气?还是说出去闯荡社会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摸着下巴开始思考。如果浦真天也不知道栾明在哪里的话,那这个世界上谁知道呢?我还说过要带他去过好日子,这下好了,自动成为背信弃义的恶魔。
其实听上去很正常。
空气再次凝固。
我打量着沉默的两人,忽然感慨物是人非,三个人坐在一起竟然憋不出话,我是不是该说点笑话什么的——
一丝熟悉的气息倏然逼近,鼻尖掠过气泡水般的刺激清凉。
我率先转头看去。
戴着鸭舌帽的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泉卓逸身后,像是在观望风景似的,将手背在身后,悠闲悠哉。
帽檐阴影下的嘴唇勾起,他朝我竖起食指,比在嘴前。
泉卓逸仍然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而浦真天注意到他身后的人,迟疑地向我看来。
我当然知道邛浚要做什么,于是朝浦真天比了嘘的动作。
然后在我们的注视下,邛浚掏出一个小喇叭,飞快地在泉卓逸耳边吹响。
“哔——!”
刺耳鸣响震彻空地,远处工作人员纷纷张望,连溜走的黄狗都警觉地竖起耳朵。
泉卓逸猛地往右躲开,瞳孔缩成一团,在看到是谁站在身后,他的怒意顷刻间迸发:“邛浚!”
他愤怒地喊道:“你有病啊,找个地死了吧,没人在乎你这个神经病!”
“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