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结道:“如果你脑子还清楚的话,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别自说自话了。”
我把桌上的瓶子朝他丢去:“喝点酒吧,说不定你喝醉了,能说出点像样的人话。”
他把瓶子放在一边,坐在原地不动。
窗外的雷声似乎滚到了天边,只剩下瓢泼大雨冲刷世界的噪音,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和隐约的人声。
泉越泽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快步走向门口,我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抱歉,客人,突然的雷暴雨导致主线路故障,我们措手不及,实在万分抱歉!今天的失误我们会立刻进行赔偿……”员工焦急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门外走廊的光线和员工手电筒的光一起涌了进来,刺得人眯起眼,员工看到站在门口的泉越泽,明显愣了一下。
他身后除了维修工具箱,果然还跟着一辆餐车,但是泉卓逸和浦真天已经喝趴下了,餐车也没用了。
但我始终坚信有比没有好。
“你放进去吧。”我说,
员工连忙照做。泉越泽却仍然立在门口,侧身让过餐车,目光看向我。
“既然暂时走不了,”他说,“按照约定,聊一聊吧。”
我跟在他身后,想看看他会说出什么屁话。
走廊里一片昏黑,他脚步停顿,最后迈进旁边玻璃后的花园里。
这里的应急灯已经亮起,光线昏暗,原本的雪景被换成了热带雨林,像是随着季节更换。
顶部是玻璃穹顶,此刻被雨水疯狂拍打,发出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模糊可见漆黑天空上偶尔流窜的电光。
在迈进这里时,泉越泽紧绷着脸,站在相对于光线明亮的藤椅旁边,仍然皱着眉头。
我随便夹起一片树叶:“说吧,你想说什么。”
“关于之前我说的、关于你应该离开泉卓逸的事。”
他微微侧过身,面对我,应急灯的光在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还有其他所有的事。”
“都说了是他主动粘着我了,你跟他说不行吗。”我说,“难不成他不听你的,就成了我的错了?”
“还有我们之间的矛盾。”
泉越泽简短地说:“上次在马场。”
“那是因为你刚开始来招惹我。”我立马反驳道。
“如果你不来找我,我绝对不会去先你麻烦,你该想想自己的问题。”
被我看着,他更加不适了,像是受不了似的,别过头,胸膛起伏的弧度明显,眉宇间皱褶加深,下颌线绷紧,嗤笑一声,“你倒是牙尖嘴利。”
“最开始我只是想跟你说明一下情况,你何必反应过激,认为我是去找你麻烦的?”
如果他笑容满脸,再送点钱,我才会觉得他是来好生说明的,但这人天生一副死人脸,怎么看都不像是态度友好的人。
我故意气他,说:“你管我,先撩者贱。”
泉越泽瞥了我一眼,但很快移开视线,莫名松懈下来,看向哗啦啦的玻璃穹顶。
“五年前的消息,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事实证明,你和泉卓逸不合适待在一起,你只会让他陷入更深。”
“更深的什么?”
“你知道他有病吧。”
“负面情绪,情绪泥潭……或者说是自怨自艾,一旦陷入这种情绪,他就会越沉越深,不断地伤害自己,又在伤害自己里获得快乐。”
他说:“我们的父亲也有这种病,而它是治不好的,只能控制,而控制需要绝对的稳定和远离刺激。”
“我不想看到他像那样死掉,至少现在不行。”
他转回目光,直视我,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身上的情绪也是,甚至是略显愉悦的,这更让我搞不清这件事到底重不重要。
在朋友之后,我又产生了同样的疑惑。
“他真的是你的弟弟吗?”
泉越泽:“你需要血缘证明报告?”
“才不要嘞。”我说,“你说来说去,就像是为了利益不得不这么做似的,所以,他到底对你来说是什么?工具?宠物?还是碍眼的东西。”
“这种事,你不应该很清楚吗?”
他整理了下袖口,冷淡地说:“你不应该很清楚吗?利益和责任,往往是驱动人行动最清晰的理由,利益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最稳固的关系,就像你和霍亦瑀之间最初那样,这个世界,有简单的关系,也有麻烦的关系。”
泉越泽顿了顿,说:“他属于后者,而你现在,正把他变得无比麻烦。”
搞不懂。
所以现在是在讨论泉卓逸的使用方法吗?
我不由发出疑问:“所以,你到底是想他好还是不好?”
“跟在你身边,他不会好的。”
“那你呢?说到最后,你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明明是你在接近我,不停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说:“你接近我,你会好吗?”
“……”
雷电轰鸣,上方的天空宛如爆炸般裂开,周围的灯光闪烁,而泉越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异样,他拧着眉,脸色奇差。
“今天就这样吧。”
他抿着唇:“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而奶味冰淇淋孜孜不倦、存在感十足地钻进鼻腔。
就在他往外走的同时,毫无预兆地,头顶的应急灯剧烈闪烁起来,紧接着啪一声,彻底熄灭!
整个花园瞬间被厚重的黑暗吞没,只剩下玻璃外狂暴的雨幕和遥远天际极其微弱的天光。
他往外走的脚步显然乱了,踉跄了一下,紧接着是更重的一声,他好像被什么绊到,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手掌撑在地面湿冷瓷砖上的摩擦声,和他陡然变得粗重、混乱、如同故障机箱般的喘息声,在晦暗不明的环境和雨声包围中,被无限地放大。
视觉被蒙蔽,嗅觉和听觉就会变得更加灵敏。
不用眼睛,我就能知道他在哪个地方发出失序的喘息,身上的情感像是被洒了一地,不断地提醒着我,他在哪里。
我来到他旁边,也跟着蹲下,戳了下他,好奇地说:“你怕黑吗?”
他没说话,而是保持着同样的动作,似乎闭了下眼睛,在我戳他的时候,下意识握住我的手。
在意识到握着什么时,他瞬间甩开手。
“我在帮你诶。”
我掏出手机先拍了张照,瞬间照亮了整片空间,将他狼狈的模样全部记录下来。
旁边的人一直抖得不停,我则欣赏着新鲜出炉的照片。
里面的人脸色惨白,眉头微蹙,额角脖颈湿漉漉的冷汗,眼睛因为强光刺激和别的原因而紧闭,在闪光下白色的睫毛几乎透明。
丑照到手,以后他就得看我脸色活着了。
这张照片越看越顺眼,我不由笑出了声。
“打开闪光灯。”他喘着气说。
“不行。”
我好声好气地说:“你忘记礼仪了吗?应该求我才对。”
他不吱声。
于是我碰了下他的脸,触碰到冰凉的温度,他一直在冒冷汗,似乎陷入某种癔症,隔着皮肉能感受到他咬紧的牙齿。
手指滑到他紧绷的下颌,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的痉挛和颤动。
这种情况应该不会死掉吧。我想,我要再玩一会。
“不……行……”他从齿缝里挤出字,呼吸更加困难,“开……灯……”
他为什么不拿出手机自己给自己开灯?因为现在完全动不了吗?那既然知道自己有病,为什么不提前准备好,比方说把衣服换成荧光服,黑了自动发光。
警惕性这么差,像他这种人,和泉卓逸一样很难在野外活下去啊。
我一边想,一边说:“说请。”
时间在黑暗和雨声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声音。
“请……求你了。”
我拍了下他的头,把闪光灯打开。
他像是濒死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脱力般微微放松,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睫毛颤抖着,半晌没有睁开。
“黑有什么好怕的,我在你旁边呢,有谁偷袭,我第一个知道。”
泉越泽不作声。
我又拍了拍他的头,说:“慢慢来,你不用着急,有人来我肯定告诉你,他们伤害不到你。”
但等待的时间实在无聊,我坐在他旁边,用手机灯去照其他的树木,将它们的影子龇牙咧嘴地打在墙壁上,像是怪兽群魔乱舞。
闪电瞬间亮起,而雷声再次到来。
一道遥远的闪电划过天际,闷雷声缓缓滚来。
他依旧闭着眼,但呼吸渐渐平复。
照完植物,我用光柱去照他低垂的脸,光束停留在他湿漉漉的眼睫上,我伸出小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几缕沾湿后更显银白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