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垂着眼睛,手指上凝结的水珠在空调暖风里微微蒸腾,升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开玩笑的。”宗朔耸耸肩,“除了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像我这么老实的,肯定是最后死的那个。”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以前可能是死得最快的,但现在看起来,像是会坚持到最后、在大结局出来包饺子凑团圆的那种人。”
“那就借你吉言。”
他又咳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条干毛巾,熟稔地开始擦拭桌面和文件上的水渍:“看看我能坚持多久吧。”
我指了指报警器,问:“为什么装这个?”
“为了戒烟。”他头也不抬,“不下点狠手,怎么戒得掉?”
他擦干桌子,把桌下抢救出来的文件重新摆好,湿漉漉的头发也没管,就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浏览起来。
那电脑居然防水,淋了场水还能正常工作。
房间里只剩下鼠标点击的哒哒声,规律而密集。
我撑着下巴看他。
“他是你的同伴吗?”声音忽然又在我脑海里响起。
“不是。”
我在心里回答:“他是我的手下。”
声音再次沉寂下去。
电脑后面的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邛浚没联系你?”
“我换手机了。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看来还没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他心不在焉地说,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挺好,放他在外面咬人,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我觉得可能是颜升先。”
“……差点忘了这疯子。”宗朔啧了一声,沉吟片刻,“行吧,那他先死。”
“霍亦瑀说可能是颜升干的,就因为我不搭理他?”
他终于停下点击鼠标的手,用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下巴,挑眉问:“那天晚上,你们出去干嘛?”
“买蛋糕。然后泉卓逸打电话,就去见了他。”
“那不就结了。”他语气平淡,“是泉卓逸干的。”
“对。”我顺着他说。
“他事后联系过你吗?”
我想了想,摇头:“一条消息都没有。”
明明刚才还说是泉卓逸,此刻他却话锋一转:“他没那个脑子单独策划,但他确实是最好操纵的那个,再怎么变,他那病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
“那颜升呢?”
“可能吧。”他重新看向屏幕,“他也疯得不一般。”
我忽然问:“你可以好好活着吗?”
宗朔的手指顿在鼠标上。他慢慢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投向我,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既然你是我的东西。”我陈述道,“那就活久一点吧。”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结的水珠终于落下,他抬手,胡乱擦去额发上的水迹,声音有些发哑:
“……好啊。”
他微妙地看了我一眼,又叹了口气,那神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更加颓丧地、更加用力地点击起鼠标,仿佛要把屏幕戳穿。
叩叩。
办公室门被推开,麦景走了进来。
我正好也看腻了,站起身打算离开,麦景脚步一转,沉默地跟了上来,留下身后宗朔不大不小地啧了声。
麦景走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前方光可鉴人的电梯门。
他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我……也可以去纹身。”
我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他去那家纹身店的时候,下面的人汇报了。”
“那个总跟着你的大叔,还在你手下?”
他顿了一下:“之前有些误会。已经解决了。”
“哦。”我说。
“纹身的话,”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小冬会喜欢吗?”
“不要他做什么,你就跟着学什么。”
我停下脚步,在电梯前转过身,抬头看他,比起情绪外露的宗朔,麦景的存在感总是很微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我有点搞不懂了,麦景,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留在你身边。”
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本能反应。
“可你从没主动来找过我。”我指出。
他闭上了嘴,沉沉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身上那股浓烈的、甜腻如融化黑巧克力的气息倒是存在感十足,但人却仿佛总是站在记忆的阴影里,稍不留神就会被遗忘。
“以前在学校的其他地方,你也总是很安静。”
我回忆着:“你好像从来不会主动要求什么,或者做什么。”
“不是的!”
他急急地辩解,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我在做事,这五年,我一直在处理家里那些产业,想办法洗白,建立能摆在明面上的公司……这里,这家公司,我也在帮忙。”
“那现在呢?”
我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间答不上来。
“……想要完全脱离,很难。”他避开了我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牵扯太深了。”
“你还记得吧?”我看着他,说,“以前在天台上,你对我说过的话,说什么要养我,其实那个时候,我挺讨厌你那么说的,甚至想过把你的眼睛抠出来。”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我移开视线,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只是觉得你有点碍眼。”
“那现在呢?”他问。
“还好吧。”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我走了进去,转身面对他,“只是有时候觉得,有点无聊。”
“……”
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跟进来,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他沉默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走出公司大楼,冷空气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楼前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以及车旁那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身影。
泉越泽站在那里,白色睫毛在冬日天光下几乎透明,身边规整地站着几名黑衣保镖,气场冷凝。
我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一旁,有些无措地看向我。
我走过去:“来找我吗?”
“嗯。”泉越泽低头看了眼腕表,动作一丝不苟,“你在上面待了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我来视察工作。”我理直气壮地说。
他没接话,深绿色的眼睛看向我,语气平静:“关于泉卓逸的事,我认为有必要向你说明,作为他哥,在他做出如此不可饶恕的行为后,我已第一时间采取了措施,目前将他禁足在家中。”
“至于我本人为何没有前往医院探视,因为你的哥哥明确禁止了外人打扰,此外,有人正在利用这次事故,以浦真天的合同为由,对我的公司提起诉讼。”
他停顿了一下,白色睫毛下眸光微冷:“这场车祸,并非偶然,是早有预谋的针对。”
“针对你?”
我有点疑惑,躺在医院的是浦真天,怎么成针对他了?
但他似乎对此深信不疑,带着某种冰冷的自信,将责任全然揽过:“我会处理好所有后续,并给予你相应的补偿。”
“那你现在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
泉越泽微微蹙起眉,仿佛我的反应不在他预料之中。
他抿了抿淡色的唇,视线转向大楼入口的方向,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是关于泉卓逸的情况,禁足后,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拒绝任何人靠近,具有强烈的攻击倾向,自那晚之后,他完全崩溃了。”
他转回视线,看向我:“我认为,或许你可以去见见他。”
我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几秒。去见见也好,正好可以当面问问,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行啊。”我答应了。
他眉宇间那丝微不可察的蹙痕松开了些,侧过身,为我拉开车门。
在转身前,他的目光似无意地再次扫向公司大楼的玻璃门内。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麦景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大厅的阴影里,正静静地看着我们这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沉默地伫立在那里。
泉越泽什么也没问,径直坐进车里,对司机简洁地吩咐,“走吧。”
一名保镖坐进副驾,其余人上了后面跟着的另一辆车。
“我们要去哪个精神病院?”车子发动后,我好奇地问。
“不是。”泉越泽看了我一眼,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简短地回答:“他在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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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轮到拙拙了
宗老板在发现普子和小冬出事后又惊又怒,结果小冬没事,普子成植物人后,就开始兔死狐哀,已经彻底化身办公室怨灵,他其实也想过争,但管理公司就已经很难了,和麦景接触后,受到他不争不抢气氛的感染,觉得自己也该认命,不争地活下去,但潜意识里非常不爽,认为自己这样做很失败,又不得不接受,一边难受一边接受现实,就是因为老实了,所以没人搞他,也没人搞麦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