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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但很快,这样的感触便淡了下去,西尔维娅这才发觉他原来完全可以掌握那所谓的审判者裁决天赋。
    西尔维娅将乌列恩的头按下来,笑语吟吟地仰头凑了上去,但就在一个轻吻即将落在他唇瓣之时。
    她毫不留情地用力一口咬了上去。
    淋漓的鲜血在两人唇上晕染开鲜艳的色泽。
    在如烈焰般炽热锐利的神力奔涌而来之时,西尔维娅仔细感受着魔力一点点解开束缚的余韵,双手死死地扯住乌列恩漆黑如墨的长发,扯断了好几根。
    她如恶魔般在本应庄严肃穆的教皇耳畔带着泣音低语。
    “我尊贵的冕下,有罪的是您,我无罪。”
    乌列恩倏地张开了幽深的紫色眼眸,眸光清明,可见恢复自我意识已经有一会了,但他选择的是任由自己沉沦在甜美的深渊之中,没有抽离。
    那冷白的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捻动而后分开,牵出几道晃晃悠悠的晶莹剔透的丝线。神的使者轻声低语:“神恩不慈,我亦有罪。”
    西尔维娅枕在干净整洁,带着冷冽熏香味的天鹅绒枕头上苏醒。
    浑身那股魔力被彻底禁锢压制的滞涩感荡然无存,甚至还有一股格外纯净饱满的神力存在。
    两者意外地没有冲突,甚至是和平共处。
    西尔维娅很快就发现自己睡着的是忏悔室的隔间。
    一墙之隔,西尔维娅清晰地听到了隔壁忏悔室中传来的告罪声……还有不时响起的,鞭子破开空气后带来的呼啸声。
    以及鞭打在躯体上,使得皮肉绽开的破皮声。
    西尔维娅毫无负罪感,甚至只觉得畅快,抱着被子眉眼带笑地睡了过去。
    忏悔室中。
    容貌神圣不容污染的教皇跪在窗前,但他却是背对着十诫神冷漠苍白的神像。
    线条流畅有力的脊背显露出,除了遍布的殷红鞭痕以外,还交错着毫不留情的抓印,鲜红的血液顺着破开的长条状伤口蜿蜒淌下,裹挟着涔涔冷汗。
    血液在冷白的脊背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最终滴落而下,犹如被人刻意摔碎的艺术品,透着近乎凌虐的美感。
    黑发紫眸的乌列恩孤身一人跪在窗前,眼眸低垂。
    银白的月辉撒入,唯独没有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如染不开的墨一般浸润在阴影中。
    他轻声问了神明一个问题。
    第165章
    没有人知道乌列恩问了伟大仁慈的神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 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乌列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在神的赐福下,脊背上交错的血痕已经开始凝固。
    鞭子就丢在一旁, 银质的握柄沾染着他的血。
    是他自己亲手操控着神力执刑,每一鞭都精准而冷酷, 仿佛抽打的是某个不知名的异端, 而非这具被奉为神主容器般的躯体。
    可痛觉却依旧是模糊的, 遥远的。
    从他有感受开始, 便是如此。
    七岁那年, 乌列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其他孩童的不同之处。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尚未熟练掌握自己身上的天赋,那来自于十诫神的赐福。
    在家族礼拜堂后的静修庭院中,他因背诵十诫神喻时在一句的读音上迟疑了, 而被教义导师惩戒。
    年迈的神甫下手时毫不留情,坚硬的棍棒破开空气击打在幼童柔嫩的掌心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旁边的侍女们吓得脸色发白,几个平日里好动的男孩甚至撇过头去不敢看。
    但乌列恩只是静静地垂眼, 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手心。
    奇怪的是,理应灼烧般的剧痛却并未降临。
    乌列恩感觉到棍棒接触皮肤时的冲击,看到了自己的皮肉开始变形充血,但本该泛起的疼痛却像是被一层厚玻璃给隔开。
    只剩下迟钝的, 概念上的不适感。
    年迈的神甫打完七下后,严厉地问道:“痛吗?我可怜的孩子。”
    乌列恩抬起头, 紫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泪水,清澈而平静:“我应当痛, 老师。”
    老神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近乎狂喜的敬畏神情。
    他颤抖着放下了戒尺,跪下来虔诚地捧起了男孩的手。
    “不感疼痛……这是神迹!”
    “这是十诫神赐予法内塞家族的恩典!您生来便是要承担世间罪孽与痛苦的神器啊!”
    这个消息如星火燎原般迅速传开。
    自那以后, 所有看向乌列恩的目光都变了。
    家族长辈们的期许,神职人员的敬畏,仆从们的恐惧……
    他们不再将这个七岁的孩子视为一个可能会哭泣,也许会害怕疼痛的孩童,而是一座逐渐苏醒的冰冷的神像。
    十四岁时,乌列恩正式进入教会审判所见习。
    乌列恩第一次目睹处刑,是在地下审讯室。
    一个被指控使用了黑魔法,拒绝神圣的婚姻而选择独居的农妇被绑在冰冷的铁椅上。
    审判官用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掀翻地下审讯室的房顶。
    眉眼昳丽的少年站在阴影中,面无表情。
    审判官侧眼观察着他的反应,低声问道:“您觉得残忍吗?我尊贵的圣子殿下。”
    “如果她有罪,刑罚是净化。”
    少年的嗓音尚未变声,却已经透出霜雪般的冷冽清澈,他回答道:“如果她无罪……那么痛苦自然会转移到行刑者身上,这是神主审判的绝对公正。”
    审判官深深鞠躬:“圣子殿下,您的理解完全正确。”
    这天夜里,乌列恩坐在自己的卧室里,用拆信刀缓慢地划开了自己的手掌心。
    鲜血涌出,顺着掌心纹路流淌而下,滴落在了昂贵的长绒羊毛地毯上。
    少年静默地凝视着那道血肉翻开的伤口,等待着痛觉的降临。
    哪怕任何一点,能够让他理解白日里罪犯发出惨叫的,实质意义上的痛觉。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伤口在神力作用下,迅速愈合时产生的细微的麻痒感。
    乌列恩突然想起了那个农妇被拖走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没有仇恨,也没有哀求。
    而是一种空洞,一种了无生气的茫然。
    仿佛,她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就像是接受一场注定降临的暴雨。
    那个夜晚,乌列恩第一次对正确这个词,产生了稍纵即逝的疑问。
    如果所有人都说这是正确的,如果法典、神主的教义、导师审判官、乃至于那些受刑者麻木的眼神,都在说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那么,质疑本身,是否也是一种罪?
    但这点疑问,很快就被更繁重的神学研习,愈加严苛的戒律修行和越来越多亲手执行的净化而掩埋。
    乌列恩逐渐学会了运用那套完美无缺的神学逻辑来解释一切。
    痛苦是罪孽的代价,麻木是神赐予的恩典。
    绝对的秩序是通往神主所在的天国唯一的道路。
    他成为了教廷最年轻的教皇圣子,而后是教廷的审判长,最后终于戴上了那顶缀满宝石的冠冕。
    所有人都尊敬他,畏惧他,服从他。
    所有人都说,乌列恩冕下一切决定,皆是神意的体现。
    直到那个黑发绿眸的少女,用染着蜜。浆的嫩瓣含住冰冷严酷的神鞭,一缩一缩地吮。吻着,将他拖入深渊的同时在他耳畔低语:“我尊贵的冕下,有罪的是您,我无罪。”
    他早已清醒,却任由自己桎梏住那双纤细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可怜信徒的深处,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控诉之语怼。弄到破碎不堪,使其只能发出近乎崩溃的尖叫声,直至足弓绷紧,连脚腕处挂着摇摇晃晃的丝绸都重得能拧出水来。
    在她饱含恶意咬过来的时候,乌列恩垂眸,刻意地压制住了自己身上由神赐予的天赋。
    那双翠绿的眼眸已经沁满了漂亮的泪水,他并不是很想看到她眸中的痛苦之色。
    他有罪,而被惩戒,是正确的。
    他本以为,痛觉依旧会被隔绝在外。
    但这一次没有,唇被咬破的痛觉清晰而无比地弥漫开来,糅杂着腥甜的血气,格外分明。
    素来沉静的紫色眼瞳紧缩。
    他感受到了,第一次无比清晰的痛觉,由怀中叛逆而满身刺的少女赐予的疼痛。
    晨曦如神指缝洒下的金粉,从忏悔室窗户的彩绘玻璃中渗入。
    乌列恩依旧跪着,但脊背挺直,已换上了干净整洁的白金色常服,漆黑如墨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背上的鞭痕早已愈合,光洁如初,仿佛昨夜的自我刑罚只是一场幻梦。
    但只有乌列恩自己清楚,有些东西一旦长出碎纹,便会不断蔓延难以复原。
    门被轻轻推开,内侍长无声走入,他的手中托着银盘,上面放着一份文件和一杯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