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时,商星澜挡在了她身前。
他说楚黎就是天阴之命,既已成亲,就应该相信她。
他跟家主争执不下,家主恼怒地下令,要找人为楚黎掐算命格。
楚黎吓了一跳,她知道如果真的让人给她掐算命数,她绝对会被当场拆穿,欺骗商家的后果楚黎根本无力承担。
可还没等她想出对策,商星澜率先开口。
他要带她走。
“他们不信你,我信你。”
商星澜紧紧握着她的手,坚定不渝的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以为,家主想要换掉楚黎,是因为嫌弃她身为乞丐的过去,商星澜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她是不是真正的天阴之女。
“阿楚,我们走。离开这,去哪都行。”
家主勃然大怒,无法接受培养多年的飞升之人,被楚黎这样的冒牌货带走,
“你没资格与商家断绝关系,你生下来就负有仙骨,那是商家血脉给你的,若非如此,你带谁走跟谁私奔都与商家无关!”
商星澜听罢,抽出刀来,云淡风轻地丢在地上。
“剜出来,我还给你。”
楚黎震撼地看着他,从没有人为了她甘愿做到如此地步,一切只是因为,他相信她。
最后,商星澜把仙骨剔出,皮开肉绽,血肉淋漓,仙骨交还给了商家,以此作为代价,他得以带着楚黎离开。
临走之前,家主只看着楚黎冷笑了声。
“别忘了,你们签的是天道婚契。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
楚黎那时还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以为家主是在泄愤,直到商星澜带她来到小福山,建了他们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家。
商星澜没了仙骨,雷痕的诅咒却依然存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病榻上度过。
他总是跟楚黎道歉,说等身体好些了,带她去住更好的房子。
楚黎没有怪他,反倒很喜欢他们的房子,她在街上流浪时,梦想就是有一个这样温馨的小家,属于她自己的,没人能把她赶走的小家。
她唯一感到不痛快的,就是当时不应该把仙骨给商家。
那本来就是商星澜的东西,才不是什么血脉带来的。
可商星澜安慰的话,却让楚黎半点高兴不起来。
“阿楚,不用担心我。”
“就算没有仙骨,我也一样可以飞升。”
她瞳孔疾缩,骤然明白了家主那日的言下之意。
商星澜没办法飞升,因为他天生有一道诅咒,没有天阴之女的帮助,他根本渡不过劫数,二十五岁前就会死去。
——楚黎把他从商家带走,困在自己身边,是亲手断送了他的生路。
同样的,她跟商星澜成亲时签下了天道婚契,婚契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夫与妻共度劫难,同享飞升。
就算商星澜真的能飞升,楚黎以虚假的身份帮助商星澜渡劫,却没有真正的天阴命格,只会被他的雷劫一并杀死。
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楚黎错愕地望着还在规划未来的商星澜,距离二十五岁的劫数,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他注定不属于她。
楚黎也不想死。
她既要商星澜永远陪着她,又不愿同他背负必死的劫难。楚黎绝不允许商星澜去找那个真正的天阴之女,不允许他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向别人,不允许他把对她的好,倾泻给另一个人身上!
楚黎祈祷着商星澜没有仙骨之后,修炼的速度可以慢一些,她愿意陪商星澜渡过此生最后的五年,不要飞升,就在她身边死去吧。
商星澜越对她好,楚黎越想将他永远占有。
这辈子,别想离开她身边。
在小福山生活一年后,商星澜的伤势好转,除了修炼以外的时间,他会带着她在山上采花,会给楚黎编栀子花的花环和菩提草籽做的手链。他学会了做饭,做得一手好菜,楚黎常常吃到碗里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饿过肚子。洗衣服挑水的活也都归了他,他从不让楚黎经手。
也是私奔到小福山后,楚黎才见识到商星澜孩子气的一面。
他讨厌猪羊牛,不喜欢粪便和臭味,最多只能接受家里养鸡。
他出门一定要穿的体面,与其说体面,倒不如说花枝招展,不好看的丑衣服他不穿,非要光鲜惹眼才行。
还有楚黎最不理解的一点,他恪守礼数,不仅要求自己,还要求别人,商星澜一定要楚黎吃饭时不可以狼吞虎咽,要楚黎做错事时必须道歉。
就算是村口的傻子不小心撞到他,他也要数落人家不知礼数没有规矩,然后洋洋洒洒教人家傻子如何说对不起。
不过这些楚黎都可以接受,毕竟是世家里出来的小少爷,没经过俗世的敲打,不清楚底层百姓的世界是怎样的蛮横无理。
在私奔之前,她还一直觉得商星澜会暗地嫌弃她乞丐出身呢,现在看来,在他眼里人根本没有高贵低贱之分。
她并不讨厌这种天真,偶尔看商星澜跟傻子讲道理也挺好玩的。
闲来无事,他们便牵着手漫步在村子里,像寻常夫妻般买菜,挑衣服,当然也会闹别扭,都是不轻不重的拌嘴,每次都以楚黎的胜利告终。
那时候,楚黎真的很喜欢他。
命运实在弄人,她越是爱不释手的事物,老天偏要从她身边夺走。
某夜,商星澜神神秘秘地把她带到悬崖边。
他激动地同楚黎说,他已经突破渡劫期了。
见她不懂,他耐心地跟楚黎讲解什么是渡劫期,原来渡劫期之后就可以飞升成真仙。
说罢,商星澜抬手一挥,悬崖对面的大山瞬间被削为平地,他兴奋地揽住楚黎,低声道,“厉不厉害?等飞升那天,你得好好准备跟我一起成仙……阿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楚黎怔忡听着,浑身如置风雪,刺骨的寒。
商星澜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哪怕没有那副仙骨,哪怕每时每刻都在受诅咒的煎熬,一入夜便虚弱无比频繁吐血。
即便如此,他依旧靠自己日夜不休的努力步入了渡劫期。
楚黎阴暗地想,如果他跟自己一样,只是个废人就好了。
那天,是她第一次跟商星澜吵架,也是最后一次。
她不许商星澜再修炼,否则就跟他和离。
和离两个字一出,商星澜也被激出火气,反复诘问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再修炼,我们就和离,死生不见!”
楚黎蛮不讲理地要求他听从自己的话,可商星澜沉沉看着她,良久,低声道,“我会死。”
“和离还是死,我不明白你为何给我这样的选择,告诉我原因。”
不再修炼,意味着无法飞升,无法飞升,意味着二十五岁死去。
楚黎有很多次机会,跟他坦白自己身份有假,可她根本说不出口。
只要一想到,商星澜或许会因此离开她,去寻找那个能让他活下来飞升的天阴之女,她就好像快要疯掉了。
“你没有理由,我不会听。”
商星澜说完那句话,便什么也不再说了,转身便要离开。
楚黎上前拽住他,却被商星澜挣开。
他回眸看着她,眼底是楚黎读不懂的情绪,而后头也不回地坐到悬崖边打坐。
她最讨厌的,就是商星澜这副模样。
将她从头到脚地无视,故意晾着她,好像在他眼里,她说什么都无足轻重了!
楚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任性道,“我说了,不许再修炼,否则我现在就跟你和离!”
“理由!”商星澜怒声道,“我问过你很多次,理由!”
他对她发火了。
他还是讨厌她了。
楚黎望着他恼怒的神情,身上的血渐渐冷却,她没有勇气去赌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甘愿奔赴必死的结局,更不愿亲眼见他站到另一个人身边。
理由就是,她太过自私。
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想付出。
就这样吧。
天上的月自乌云间浮出,薄凉如水,楚黎悯然看着身前人。
雷痕发作,是他最痛苦虚弱的时候。
她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楚黎杀了他。
*
翌日清晨,楚黎比往常起得都更早。
商星澜不在,顾野和晏新白估计又去修炼了。
她从菜圃里摘了些新鲜的沾有露水的菜,又掏了几个鸡蛋做饭。
商星澜想报复她,怎样都可以,只要不杀她,她的日子就会如以前一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