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星澜拄着下巴道,“因为宴请的客人中,兰若清是南境人,南境嗜甜,就如你也是南境人,所以会觉得荔枝烧鳝很好吃。北境之人饭食主咸,点菜当然要点客人爱吃的菜,难不成全点我爱吃的?”
楚黎恍然,又觉得他提到的名字分外耳熟,“兰若清,是不是那个扎着小辫、整日请你拜入宗门的修士?”
闻言,商星澜喝茶的动作倏然顿住,他淡淡道,“你记得还真清楚。”
“当然,我对他印象最深刻了。”楚黎忽然笑了声,轻声道,“他还在不在北境?”
商星澜面色微滞,“我跟你一起来的,你问我?”
“如果可以请他吃个饭就好了。”楚黎浑然不觉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自言自语道,“他是好人,当初帮过我的忙呢。”
商星澜听不下去,转头看向小崽,往他嘴里夹进一块剥过刺的鳝鱼,“好吃么?”
小崽嚼嚼两下,用力地点头,“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肉!”
“好吃多吃,下次爹做给你吃。”商星澜着重咬下某字,余光看去,楚黎居然还在回忆,嘴角微抽,“阿楚,吃饭。”
楚黎堪堪回过神来,抓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你还记得他么,他现在在哪呢?”
商星澜眯了眯眼,将筷子搁在桌上,“我不知道。”
“好可惜,这样好的朋友。”楚黎抿了抿唇,“要是我肯定不会把他弄丢的,你找找他吧,我想见他。”
商星澜:“?”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转开这个话题,却听身后房门轻响了声。
“星澜,真的是你!”
商星澜顿然噎住,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人,七年没见,竟然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来人正是他曾经在商家时的故交,兰若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让掌柜帮我留意啊!”兰若清激动地揽住他的肩膀,“你可真行,私奔都不通知我,一走就是七年!”
商星澜默了默,其实他本想等在南境稳定下来之后再通知的,只是发生了一些变故,他死了五年。
“兰公子。”楚黎忽地站起身来,笑眯眯地道,“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么?”
听到她的声音,兰若清脸色瞬间白了白,转身便要跑掉,转念一想商星澜还在,又强撑着站回来,“记得,记得,阿楚嘛,真是好久不见了。”
“能在这见到你真是缘分,你同我出来,我有些话想同你聊聊……”楚黎温柔笑着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因因,你先吃饭,娘亲很快回来。”
商星澜皱了皱眉,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来,“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楚黎抿紧唇,挣了挣他的手,挣不开。
半晌,只好闷闷不乐地坐回座位,楚黎没好气道,“我突然又没话说了,吃饭吧。”
她恶狠狠地抬头剜了一眼兰若清,筷子插进猪肘里,像是插进他的手,“兰公子,坐下一起吃吧。”
兰若清轻咳了声,缓缓落坐在商星澜身边,“我、我就不吃了,改日再上门拜访。”
察觉到气氛不对,商星澜眼皮跳了跳,他好像误会了什么,阿楚并非真的想见兰若清,而是……
“吃啊。”楚黎声音轻轻的,歪头看他,“我这次又没下毒,你怕什么?”
话音落下,商星澜呼吸微滞,他掐了掐额头,刹那间全都想起来了。
——他们刚成亲第一年,楚黎背着他下毒杀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有些名声的修士,楚黎不知跟他有什么冲突,又不知从哪搞来了毒药,竟把修士毒死了。
当时那修士有诸多师兄弟调查此事,她不想被商家发现,却发现自己解决不了那修士的师兄弟。
眼看事情就要败露,她意外得知兰若清正是那修士的内门师兄。
她去求了兰若清。
瞒着商星澜,楚黎从库房偷了许多钱财,以为靠商星澜的关系,和那些丰厚的钱财,能够让兰若清帮她掩盖自己做出的事情。
然而,兰若清收了她的钱,转头便把所有事都告诉给了商星澜,还把钱都还了回去。
那是商星澜第一次知道,他那柔弱可怜的妻子竟然会杀人。
楚黎正是由此事记恨上了兰若清,只是没成想,她这仇竟一记记了七年,刚刚还想骗他把兰若清找来报复。
商星澜无奈地望向楚黎,低声道,“阿楚,今日不是来让我高兴的么?”
闻言,楚黎冷哼了声,从兰若清脸上收回目光。
她讨厌这个人。
如果不是这个人,商星澜那时就不会生那么大的气,一连半月没有理过她。
“你不理我了?”
“就因为我下毒杀人,你真的不理我了?”
她至今记得当时商星澜的眼睛有多冷,寒冬腊月在街头流浪都没有那么冷,可怕到她一想起就忍不住发抖。
半月时间,楚黎求过他无数次,好话说尽,几乎把自己贬进尘泥里,商星澜一直没有原谅她,直到她忍无可忍,拿着刀逼迫他理会自己。
“是那个人欺负我在先,你凭什么不许我动手?
其实你是看我干什么都不顺眼对吧,他们都说你早就厌恶我。
你娶我的时候明明就知道我是乞丐,我要过饭我偷过钱,我不懂礼数不知廉耻,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我要你亲我,立刻。”
“我就知道你不愿意,你讨厌我,当初为什么娶我?”
那时候,商星澜静默地看着她,向前一步,任由她手心的刀尖穿透胸口。
鲜血如泉涌,楚黎脸侧溅上滚烫的血,呆呆地看着他。
她想,商星澜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她了。
第48章 小驴子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四十八)
那年早春, 积雪刚开始融化的时候,雪水滴落在地,结出一圈一圈的冰, 楚黎嫁给了商星澜。
她第一个不必担忧会被冻毙街头的冬,便是在商家度过的。
商星澜整间房到处都贴着暖玉, 廊下还摆着炭炉,热乎乎的,张开嘴连哈出的雾气都看不见。他的床更是宽阔柔软, 鸳鸯软被沾染着不知名的香气,
成亲当日, 商星澜喝了些酒, 酒意微醺。
他推开房门, 把楚黎吓了一跳。
等他等了太久, 她又困又饿, 又不敢睡,悄悄地把桌上的点心偷偷啃了几口,饭菜也吃了大半,怕挨骂还特地把那些饭菜伪装成自己没动筷的模样。
见到商星澜回来,她紧张恐慌, 避无可避,下意识缩在了床头的角落。
商星澜一身俊逸潇洒的赤色喜服, 抬眸看她, 似乎也有些羞赧。
那夜,他没同她圆房, 只陪她吃完了那些饭菜,最后躺着睡在一起,盖被而眠, 还许诺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做。
即便如此,楚黎依旧睡得不好,提心吊胆地贴着墙根睡,一整夜都在惊醒,惟在早上发现商星澜不在身畔时,楚黎才强撑不住昏昏睡去。
再醒来,就是在那张柔软的床上,被香香的、暖暖的软被裹得密不透风,手和脚的血液活络极了,半点也没被冻着。
一觉睡到午后,天色阴霾。
楚黎穿戴好衣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便看到廊下静坐的俊郎少年,身边搁着只火焰翻腾的炭炉,手心执着银叉子,认真地翻烤着炉子上的肉片。
她看得直咽口水,却见对方微微回过头,朝她笑了笑。
“来。”
楚黎犹豫许久,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边,开口便是,“少爷有何吩咐?”
她习惯了对这些贵人低声下气,都没反应过来她那时该叫夫君。
商星澜看着她,递上一双筷子,“阿楚,坐下吃吧。”
他从没告诉她应该如何称呼自己才是对的,而是在他们渐渐亲密之后,楚黎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炉子上厚实的肉片烤的外焦里嫩,油香四溢,楚黎根本禁受不住这样的诱惑,接住筷子便坐在了他对面。
商星澜给她烤肉,她毫无形象地夹起来便塞进嘴里。
香,也烫。
嘴上很快烫出个大泡。
吃惯了残羹冷炙,她不知道刚做好的饭竟会烫到这种地步,疼得眼眶红红的,还用手去摸那个泡。
“别动。”
商星澜捏住她的手腕,皱了皱眉。
楚黎还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刚要跪下告罪,却见他起身走进房内,取出瓶药膏,帮她涂药。
或许正是从那时候起,商星澜开始莫名奇妙地照顾起她,把她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就连怎么拿筷子都亲自教她,比她亲爹更像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