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黎抿紧唇,倏忽抓起他的手,搁在自己头顶摸了摸。
她喜欢被摸脑袋,从小继母这样对待弟弟时她就很羡慕,继母会摸摸他的小脑袋,再亲亲那柔软的脸蛋,满眼温柔地夸赞他“好伢儿好伢儿。”
商星澜,我做得好吗?
值得你夸赞吗?
她对商星澜的依恋,就像婴儿眷恋母亲。
世上永远会包容她的人,只有商星澜,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受得了她。
楚黎轻轻放下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围。
大雨倾盆而落,时不时打着白闪,预告着劫数难逃。
她抬起头,吻在商星澜的唇上。
好吧,死就死,这辈子欠你的全还你。
你永远也没办法忘掉我,这样更好。
倘若你没有照顾好因因,我会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找你的。
空气传来焦腥的气息,整个苍穹的雨幕忽然静止了一瞬,千万颗雨珠悬停在半空,映出楚黎破碎的瘦弱身影。
雷劫,来了。
金光罩满整片天空,厄龙赶到时,只看到楚黎将商星澜护在怀里,垂下头,脸上泪痕早就被雨水冲走,唇畔带着微微的笑容。
“楚黎!”他目眦欲裂地嘶吼一声,声音却被那响彻天地的雷劫尽数吞没。
方圆数里皆被雷劫扫荡成一片废墟,房子全部倒塌,大地传来沉重的嗡鸣,耀眼的金光拂过每一处阴暗的角落。
雷劫一道紧接一道地落下,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天道严厉而冷酷,鞭笞着这片废墟焦土,仿佛要让一切重新来过,恢复往日的干净澄明。
厄龙怒目切齿地死死盯着雷劫落处,身上的邪气寸缕抽离。
又是天阴之女,总是天阴之女,他还要等待多少个三百年,才能从这该死的封印里逃出去?
想死都去死吧,大不了再等三百年,他还有机会!
不知过去多久,那可怖的雷声竟然迟迟没有停歇的意象,然而乌云却已经散去,熹微的光从云层深处泄下,洒落在这片受尽折磨的土地。
一道身影从废墟里缓慢站起身来,怀中抱着瘦弱柔软的身躯。
厄龙这才发觉,他竟然没有被封印,也就是说,楚黎还活着。
待看到那雨幕里虚无缥缈的身影时,他眼皮倏地一跳。
商星澜单手将楚黎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持着长剑,脸上神情被大雨掩盖看不真切。
可厄龙却察觉到一丝危险至极的气息,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从腰间拔出那沾满血的长剑。
没用的,就算商星澜是所谓的飞升之人,雷劫还没落完,他此时是最虚弱的时候,就算是刚刚那个不长眼的魔修都能重创他。
轰隆一声,天上又响起雷声。
厄龙抬头看去,更加确信雷劫还没有落完,他嗤笑了声,“商星澜,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怎么可能舍得你的夫人死呢?”
对方没有回应,隔着一帘雨幕,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商星澜竟然双眸紧闭,他根本没有打开五感,却依旧在五感尽失的情况下,护住了楚黎。
那是他在心底深处给自己下的铁令,无论如何,不能让阿楚受到雷劫的伤害。
厄龙愕然半晌,很快回过神来。
如此便更没什么可怕了,一个连五感都关闭的飞升之人,还有一个连命数都看不到的天阴之女,丝毫不足为惧。
他扬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提起剑朝商星澜走去。
从商星澜出生那日起他就寄生在商星澜身上,厄龙清楚他的一切,他的剑术、修为,他的烦恼、困痛,甚至是所有阴暗不见光的念头。
厄龙自认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要杀掉他易如反掌,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五感,受过雷劫,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好运站在了他这边。
两千年的恩怨,终于要迎来了结。
他浑身每一滴血都兴奋不已,叫嚣着将商星澜撕碎。
然而下一刻,对方轻轻将楚黎搁在地上,紧接着竟瞬间来到了他面前。
厄龙瞳孔疾缩,下意识抬剑反击,恨声道,“好,这是你自找的!”
楚黎神色恍惚地坐在地上,脑海里全都是方才雷劫落下时,商星澜将她一把拽进怀中的场景。
他说过不会让她受伤,就一定不会食言。
活下来了……
她劫后余生般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商星澜正在和厄龙缠斗,努力想站起身,双腿却软得厉害。
“阿楚!”
楚黎神色微滞,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楚书宜和谢离衣站在废墟边缘,似乎朝她喊着什么——是因因帮她搬的救兵来了。
天地间依旧响彻着雷劫的轰鸣余音,几乎能把耳朵震聋。
“阿楚……线……”
她看到楚书宜面色焦急地朝她大喊,一边喊一边跑过来,“厄龙的额头上有一条线,将线扯断!”
楚黎懵懂地望着她,朝她摆摆手,又指了指天空。
别过来,雷劫马上就会再次落下来。
谢离衣似乎看懂了她的意思,一把将楚书宜拦住。
她看到楚书宜脸色苍白地还在朝她喊着什么,似是担忧楚黎会听不清楚。
楚黎掏了掏耳朵,发现耳朵流了血,但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奇怪,怎么一点也不疼呢?
楚书宜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只是一味地声嘶力竭地朝她喊着,那是楚家世世代代相传下来的禁术,只有她知道方法,却从来没有用过。
晏新白说楚黎是天阴之女,如此一来,那个禁术她一定也能用出来的!
楚黎朝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旋即挪开了视线,望向厄龙和商星澜。
一道雷劫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楚黎瞪圆了眼睛,刚想转身逃跑,却看到商星澜将那雷劫一把掐进了掌心。
在场所有人皆屏住了呼吸,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厄龙同样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飞升了?”
活了千年,他见过的飞升修士也不算少,只是让厄龙始料未及的是,刚才的那几道雷劫,已经足够让他飞升——剩下的雷劫,是商星澜自己的。
商星澜依旧没有回答他,只将那雷劫在手心灵巧飘逸地翻转,金色的雷噼啪作响,凝聚着极致锋利而刚正的天地灵气。
他静默地阖眸,面上没有一丝波动,轻轻地将那雷团自掌心推出去,像是送走一只飞向天空的鸟。
厄龙毫不犹豫地逃走,却在半空便被那雷团击中,坠落下来跌进废墟。
他狼狈地从断壁残垣中爬起身,浑身是血。
“都是这副身体太弱……”
声音含混不清,“倘若是飞升之人的身体……”
额头忽然被冰凉的指轻点了下。
厄龙猛然抬起头来,怔怔看着楚黎,连要说什么都忘记。
楚黎呼吸颤抖,轻轻闭上眼,心头反复品味楚书宜告诉她的话,“额头上的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厄龙很快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方想挥剑斩断她的手,商浸月的身体却压根动弹不得,已然疲惫到极致。
楚黎试探着伸出手,从他额间轻捻了一下,如同鬼使神差般,一根墨色的丝线被她扯了出来,像是有了生命般,在天地间寻找着什么,于楚黎和楚书宜二人间迟疑着。
片刻,那根线似乎找寻到了正确的方向,与楚黎紧紧相连。
真正的在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只有楚黎和早早死去的楚梓,而楚书宜,是被母亲拖到那一刻出生的,很不巧的是,比她的姐姐楚梓晚了半刻。
楚梓临死之前说的天命难违,是因为世间只能存活一位天阴之女,只有那个活下来的人,才能让这根丝线紧紧相连。
千年前那位天阴之女亲手把这根线和厄龙连到一起,将他们的命数也合为一体。
千年后,这根线终于不再需要了。
楚黎闭上双眼,握住那根丝线,用尽全力扯断。
她睁开眼,朝厄龙笑了笑,“你自由了,开不开心?”
厄龙怨毒地盯着她,从商浸月那没用的身体里脱离出来,化作自己原本的模样,“你杀不了我,千年前你杀不了我,千年后也是一样!”
楚黎缓缓勾唇,拍了拍身旁商星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你错了,大错特错。”
闻言,厄龙忽然脸上失去了血色。
是了,他怎么会忘了。
商流玉并没有飞升,而商星澜做到了——也就是说,有那纸天道婚契在身,楚黎与商星澜,二人共度劫难,同享飞升。
商星澜有的修为,楚黎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