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白道:“这又怎么说呢。”
初守道:“你这份花花肠子,很该去混朝堂,跟满朝上那些狐狸豺狼们斗,必然精彩。”
苏子白笑的却有几分憨憨的:“那哪里比得上跟着百将身边痛快。”
关于素叶城夏家的事,从三川潜蛟到三年前沸沸扬扬的那件,初守也确实知晓些许。
若夏楝不出事,素叶的奉印天官还真保不住如何。她又有池家的未婚夫婿,那些文官精明到骨子里,若不是认定夏楝会成为新任天官,又怎会巴巴地舍过夏家长房长女而看上二房的夏楝。
如今池家改定了夏家长房,夏楝又消失了三年。就算初守这种铁血武夫,也感受到了夏楝此时的处境有些微妙尴尬。
毕竟,那些所谓世家大族内里的龌龊还少么?若真是廖寻别有用心,那这一趟就不仅仅是简单的护送了。
车中,夏楝盘膝静坐。
在她面前,是一张散发着氤氲紫辉的符纸,上面的光芒正慢慢收敛。
方才夏楝敛神静气画符,并未在意外间如何,此时放松下来,隐隐约约便听见了初百将跟苏子白的对话。
心湖忽然动了一下。
那些实在算不上美好的记忆像是冲破封印,着魔一般蜂拥而出。
外人确实知道一些夏家的故事,但外人知道的永远称不上真正的真相。
其实夏楝并不是被誉为最可能成为下一任奉印天官的天之骄女,因为在她懵懂无知的年幼时节,她总是一副形神内敛讷于言语的模样,她所能听到的形容她最多的词,诸如“笨笨的”,或者“不太聪慧”。
真正被人人称颂的,是夏府大房的夏芳梓,那才是个被众星捧月的人物。
若不是偶然间,池家那边儿一位长辈看上了夏楝,对她大加赞赏,又执意要撮合她跟池家最前途无量的池崇光,这门人人羡慕的亲事又哪里轮得到夏楝。
夏楝出身池家二房,本就不如大房在府内受宠,却被这门亲事抢了风头,府内暗潮涌动,有形无形的恶意张牙舞爪,防不胜防。
这种情形下,夏楝在即将及笄之时突然“失踪”,外人虽惊诧莫名,但在夏府之中,这却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叫人意外的事。
心底光摇影动,是记忆中那个懵懂无邪的女娃儿,跟在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身后,怯怯地唤着“池哥哥”,那小少年冲她一笑:“小紫儿,你简直笨死了。”嫌弃的语气底下,却透着几分宠溺。
倏忽,是那少年身量渐长,俊美的眉眼却越发冷峻,他不再回应她的呼唤,也不再对她笑,只留她孤身一人,彷徨不知何处。
最后的最后,是她被人堵住了嘴,五花大绑扔上了马车。
她摔的天晕地旋,浑身疼的钻心。隔着车厢,却有个声音说道:“终于要除掉这个碍眼的贱/人了,就凭你也敢挡着我的路……”
那声音极低,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透着快意跟不加掩饰的恶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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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a~~
第3章
夏楝回神,缓慢调息。
她轻敲车窗,立刻惊动外间的程荒。
程卒长急忙贴近些,低头满笑地问道:“夏少君,什么事?”
夏楝看着他眉心隐约透出一抹黑气,把手中的那张符递了过去:“这个,贴身带好。”
程荒惊诧,赶忙看向那张符:“这是……”迟疑着不太敢伸手。
夏楝因方才不经意想起过往,又耗费精力画了符,未免有几分倦,她并不解释,只抬手把符递了出来,轻声道:“拿着就是了。”
那只手玉兰花枝一样,在晚风中摇曳,那张薄薄的符在她指间,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程荒想也不想,赶忙双手接了过去,如获至宝地好生拿住。
“多、多……”他想说多谢,眼前车窗边的人影却已不在。
程荒歪头,瞧着她靠在车壁上,双眸微闭,假寐的样子,他便不敢再打扰,又生恐自己激动之下会说出什么来,紧紧地闭着嘴,先小心翼翼地把符贴身放在怀中,才又慢慢把马儿往外调了调。
此一刻,程荒已是满面春风。
本能地,他要一抖缰绳,打马上前把这件事告诉初百将跟苏子白,可下意识地他又按捺住了这种迫不及待的冲动。
其实程荒并不晓得夏楝为何会给自己这张符,看来很是莫名其妙的举动,可是对于夏楝,程荒似有一种天然的笃信,只要她给的便是好的,只要她给的,他便要接过。
也许,夏少君并不喜欢他去张扬呢?
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程荒到底没有把这件事立刻去广而告之。
他满心都是喜悦,连面上都不由地透了出来,雪白的牙齿在风里亮相,无处宣泄的快活让他情不自禁想要做点什么,最终这点不能自已落在他的手上,程荒向前略俯低了身子,探手在马儿的颈间挠了挠。
巨变就在此刻发生了。
“拔刀!”
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切金断玉,晴空响雷一般。
声音之大,震的周遭距离近些的秋树簌簌,黄褐的树叶纷纷抖落,如同下了一场急雨。
毫无预兆的两个字,话音刚落,就听见戛然的刀出鞘之声。
这是他们这一队夜行司卒子们的讯号,出自初百将之口。
不管人在何处,在做什么,哪怕是天大的事,但凡是听见这两个字,便要立刻拔刀警戒。
在过去的无数次生死对阵搏杀中,靠着这两个字,他们才又无数次的死里逃生。
多少次的征战,已经练成了本能,甚至脑筋尚未反应,手已经先拔刀防护。
可是这一次,程荒慢了半拍。
或者说敌人有些太过刁钻。
那只闪烁着寒芒的箭,以快到令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向着程荒射来,镔铁的箭簇撕裂虚空,威势无上,箭簇近身的瞬间,掀起的气浪让程荒的衣袂跟发丝都不由地向后掠飞起来。
他的眼神从惊讶,到骇然,最终变成巨大的无法置信。
而那箭簇直直地射在程荒的胸前,那股尖锐的痛楚让他在瞬间整个身体都绷紧、麻木,而极大的冲力则生生地将他从马背上掀飞出去,向后重重跌落。
——前一刻。
就在程荒跟车内的夏楝说话的时候,苏子白跟初百将的对话告一段落,他禁不住频频回头,又对初守说道:“这位夏少君今日似忙得很,跟百将您说完了,立马又叫老程……待会儿不会叫上我吧?”
初守知道他必定好奇夏楝叫自己做什么,他偏不透露:“你也巴不得?”
“我倒是没什么,”苏子白笑吟吟道:“不过百将,总觉着老程之前似乎是认识这夏少君,不然的话怎会一见面就如此热络,他素日虽也是个热心体贴的性子,但从不曾对个女子如此过。”
“程荒入夜行司也有近十年了,干什么不在咱们眼皮底下,两个人八竿子更是打不着,如何相识。”
“我也正是因这个想不通,”苏子白眨眨眼,忽地笑道:“百将你瞧,老程那喜上眉梢的样子,像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初守闻言也扭头往回看了眼,正好瞧见程荒把什么东西放进了怀里,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就像是孩童得到了希冀已久的珍宝。
苏子白越发心痒:“不行,我得去问问怎么回事。”
他正要无事生非,却听到初百将喝道:“拔刀!”
那声音震得苏子白的耳朵都聋了一会儿,但深知这两个字含义的苏子白,须发几乎倒竖,脸上的嬉笑之色荡然无存,须臾间举手抽刀。
初百将却已经出招,长臂一舒,——呼!身后那柄极长的偃月宝刀腾空而起,一股霸道刚猛的刀气向着周遭冲出。
苏子白出刀的刹那,呼吸都停滞。
在他的眼前,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大概十几只闪烁幽幽寒光的铁箭,距离他们大概只有一丈开外,被初守的偃月宝刀的气劲所阻,那些本来毒蛇般袭击而来的铁箭势头陡然变慢,看着就像是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将他们阻隔在外。
初守的脸色肃然,他并未回头,厉声道:“程荒!”
苏子白起初以为初百将是在叫程荒前来,但他的反应却极快——程荒负责守着夏楝,既然遇到危险,就更该不离车厢左右。
初百将深知这点,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地在此时叫他,那么……
苏子白头皮发麻,听出这简单的一声唤底下藏着的那点什么情绪。
他猛然回头,果然正看见程荒的身形从马背上被掀飞出去。
车厢距离此处大概两三丈开外,加上那些箭是从后方射来,初百将自然是回护不及。
“老程……”苏子白的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当即纵身跃起,向着车厢处冲了过去。
初守的这一声唤,是提醒他程荒出事,也是叫他过去救护,为程荒,也为了车厢内的夏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