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他的视线,严巍袖中的手轻握了一下,率先问道:“练的什么字?”
听爹爹问起,严文鹤欠起身子,努力铺开桌子上的纸:“是吴亦龙老先生的《慈母赋》。”
严巍身形微顿,他上前一步:“这几个字写得不错,听奶娘说你最近练字很刻苦。”
被夸赞了,小文鹤腼腆一笑:“谢爹爹夸赞,孩儿还要继续努力。”
严巍抬手摸摸小文鹤的后脑勺。
小文鹤从椅子上出溜下来,他身量小,还不到严巍的腰,仰头打量了一下严巍的脸色,小手抠了抠,鼓起勇气正要问:“爹爹,我今天已经把药喝了,你昨晚……”
“鹤儿,我待会儿有要事出门,可能会晚些回来,你在家中要听奶娘的话。”
“……好。”小文鹤想说的话被打断,他欲言又止,但听到爹爹有事要忙,他又很乖的点头应下。
走出祥云院,严巍强撑着的情绪终于绷不住,面色难看极了。
石山正好送人回来。
“王爷,你……”
“她走了?”
“……是。”
“她可曾同你问起过……罢了。”严巍胸中一阵痉挛,抬手扶上门扉。
-
“奶娘,爹爹是不是不会让娘来看我了。”
院中,目送严巍离开后,小文鹤坐在门口,托着下巴望着院门。
春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早看小公子一直念叨着王爷会叫夫人过来,她还真的以为夫人会来呢,可看刚才王爷脸色不善,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爹爹从来不会骗我,答应我的事都会做到,是不是……娘不想见我啊。”小文鹤低头,语气委屈。
“这,鹤儿,你娘是很想见你的,只是……”春芳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对于夫人和王爷的爱恨情仇还有那些过往之事知道的也不算太多,也不知道昨晚王爷是不是真的答应了小公子让夫人来。
或许还是王爷不想叫夫人来,昨晚只是哄骗小公子的吧。
唉,春芳叹了口气:“大人都有各自不得已的苦衷,王爷和夫人都是很疼爱你的。”
“可是,如果我娘爱我,为何她从不来看我呢?”
虽然听话懂事,但严文鹤始终是个才五岁的小孩子,他眨巴着眼睛,眼泪大颗掉落。
春芳心中纠结,夫人曾经说过不要对文鹤少爷提起她太多。
可夫人是个好人,她不想小公子自小记恨夫人,且听说王爷要有新王妃了,日后夫人再想见小公子就更难了,只怕日后母子会更疏远。
“可若母亲不爱我,为何每个季节都会给我缝制小衣裳。”小文鹤蹭干眼泪,神情中满是不解。
闻言,春芳神色惊讶,这两年按照夫人的意思,她从未向小公子提及此事。
“奶娘你看,这新衣裳上面的仙鹤,跟我小被子还有小巾子上面的仙鹤一模一样。”文鹤指了指身上的衣裳。
春芳摸了摸上面的祥鹤纹,却没看出这鹤纹与其他鹤纹有什么不同。
“娘绣的仙鹤,要圆鼓鼓一些。”
经严文鹤提醒,春芳这才发现,的确是这样的,没想到文鹤小公子这般聪慧敏锐。
难怪每次要换掉旧的小被子和小巾子时,小公子总会哭闹睡不安稳。
想到前几日夫人要她将新衣丢掉,春芳终是不忍。
见春芳神色为难,严文鹤轻声:“奶娘,你是不是不想让爹爹知道,我会保密的,拉钩。”
春芳惊讶于严文鹤小小年幼就这般心思细腻。
-
严巍今日本就心情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儿子,这才来了军营,孰料刚至军营,就听到有人白日在军营喝醉了酒闹事。
“王爷,今日之事本不该找您,实在是……”来禀告的副将都快把手指头扣烂了,他知道,要是自己把今日之事说出来,怕是还会惹恼王爷。
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喝酒闹事的是他部下的一个小都尉,不止喝醉了酒,还打了军营里的卫将军。
最重要的是这卫将军家世显赫,不好惹。
这下,那个小都尉怕是要脱层皮了。
“有话就说。”严巍有些不耐烦。
“徐都尉徐长树,想必王爷您也有印象,咱们带队突袭北狄时,徐都尉是第一个站出来视死如归的,徐都尉这人很老实……”
严巍冷笑:“老实?老实会藐视军规白日酗酒,还打了上峰?”
“王爷,这实在是事出有因。”
刘副将深知严巍治下严格,实在不忍徐都尉被重罚,心一横,他把实情说出来。
“是卫将军先招惹在先,王爷您也知道,这卫将军是刚被塞进来的,就是个没什么真本事的混子,平日里仗着家世显赫,总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穷苦出来的,这徐都尉呢……唉,他最近遇到了点事儿,愁闷之余便喝了酒,这卫将军也是嘴贱,知道了徐都尉的事,便拿这事儿作伐子笑话他,徐都尉这才动手打了他。”
“徐都尉什么事?”听刘副将说话含含糊糊,这倒是引起了严巍的好奇。
都知道这刘副将寻常大大咧咧,哪里会有这么扭捏的时候。
刘副将抬头瞄了眼严巍,突然就后悔了。
“呃……呃……”
“快说,再墨迹给老子滚出去。”
“徐都尉的婆娘跟人跑了。”刘副将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的。
“……”
军营内一片寂静。
刘副将后悔了,后背渗出一层汗。
许久。
“……婆娘跟人跑了。”
听不出严巍说这话时的情绪,刘副将悄悄抬头。
“砰!”桌上的砚台被砸出去。
“刘彪,我操你大爷,你拿老子开涮呢!”虽然严巍性子恶劣,但到底是读过书,很少爆粗口。
石山回来时,正好看到一脸暴怒的严巍抽出了墙上的佩刀,正对着刘副将砍去。
“王爷息怒,这是怎么了……”
石山拦下,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王爷这么震怒?
“都给我滚!”严巍把佩刀扔掉。
熟悉严巍性子的石山赶紧拖着瘫倒在地的刘副将逃出营帐。
出了营帐。
“到底怎么了?王爷怎么发这么大脾气?”石山不解。
刘副将赶紧向石山说清楚来龙去脉。
听完,石山惊出了一头的汗:“你……怕不是活腻了。”
其实石山也知道徐都尉的事,自从回来之后,军营里总是有些风言风语。
这徐都尉也是个可怜人,原先家境贫寒,好不容易娶了个婆娘,给他生了一子一女,但是有了孩子之后家里更是揭不开锅,徐都尉为了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便从了军。
战场上死伤无数,徐都尉每次打仗都很果敢,就是为了多立些功,多发些月俸寄给老婆孩子,就这么在战场上苦了七八年,拼了一身伤混到了都尉,如今活着回来就等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孰料,回家一看,家里只剩了一双儿女,婆娘却不见了。
细问才知道,两年前婆娘就改嫁了。
虽说徐都尉这经历不能跟王爷完全相似,但“婆娘跑了”这茬,确实是有异曲同工之处,怨不得王爷震怒啊。
“哎,咱们久经沙场,常年不归家,连王爷都免不得遭遇这种事,更何况手底下的小兵。”刘彪一脸丧气。
石山叹了口气,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拍了拍石山的肩膀:“虽说惹得王爷震怒,但你今日也算是兵行险招,相信王爷不会坐视不理的。”
“嗯。”
入夜,军营归于寂静。
押解所,徐都尉被绑着,身上已经挨了军棍,正等待明天发落。
飞蛾扑火,军营的一处刑牢中,烛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王爷?”守卫看到来人,惊了一下。
徐都尉迷迷糊糊,直到身上的绳子被揭开,他睁开眼,看清对面的人,也吓了一跳,哆嗦道:“王……王爷。”
严巍坐下,把手中的酒放在桌子上,示意守备的人出去。
“徐都尉,再喝几杯?”
摸不清楚严巍是要做什么,徐都尉有些惧怕:“属下不敢,今日是属下犯浑,属下愿意承担责罚。”
“我让你喝,少废话。”
“那……那好。”徐都尉胆战心惊的坐到严巍对面。
严巍把酒碗撂开,往碗里倒了酒,推到徐都尉面前,不等徐都尉举杯,他先端起酒碗一仰而尽。
见状,徐都尉也拿起碗。
……
一坛酒,两人喝了两个时辰。
徐都尉酒品略差了些,喝醉了一直喋喋不休。
“唉,王爷你不知道,我心里苦啊,我当年不要命的挣军功,就是为了他们娘仨……”
“那年我太穷了,没人跟我,只有我这婆娘不嫌我穷,不嫌我丑,你说……苦日子都过来了,她怎么能不要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