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沈青青站在软榻前看他,说:“听太医说,你近来用食甚少,这样是不利于恢复的。”
萧云鸣说:“那你希望我恢复吗?你希望我好吗?”
他殷切地看着她,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好像真的很需要一个答案。
沈青青说:“我救了你,自然是希望你好的。”
“呵,”萧云鸣突然笑出声:“就算你是骗我的,那我也会当真。”
“坐吧。”
“谢殿下。”
“离近些。”
她又起来移了移凳子,萧云鸣还说还要再近些,她便不动了。
于是萧云鸣便不高兴了,他苦笑道:“我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是不肯顺着我,你只肯顺着他,只肯为他孤身犯险,永远在他身边。”
“咳,咳咳咳……”说着,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出了血,他也不在意,随便擦了擦,就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罢了,既然你不肯就我,那便换我来向你。”
他走到她身边,低头俯身去够她的香气,手搭在她的肩上,去抚摸她的头发、衣服。
他不知道这些举动代表着什么,或许知道但不愿深想。
他只是觉得,一旦靠近这个人,便觉得灵魂都是颤栗的。
无法自控。
“沈未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是什么时候?”
“那年你七岁吧,误入皇家猎场,可怜巴巴地在树底下睡觉。我第一次见你,便讨厌你,因为你跟皇兄,实在是太像了。”
“我有些后悔,明明我和你才是最先遇见你,明明我才是你的表兄,你为什么只喜欢萧元洲?凭什么你的眼中只有他?”
“我最初是讨厌你的,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
“可什么时候就变了呢?”
“是那次,沈家祭祖,你跪在我旁边,与我分享点心,我却还拿香捉弄你,在你衣服上烧了几个洞,外祖父训我,你却为我求情的时候。”
“是那回生辰,我去天香楼惹了母妃生气,母妃唤你去那里寻我的时候,我看着你一次次推开那些污秽的门,一间一间找我的时候,我就变了,楼里的姑娘都在谈论你这个第一公子,她们说你生得皎皎如明月,不似尘中人,愿倾尽一切,求你怜惜,可你是为我来的,光风霁月的沈家公子来这烟花之地,只是为了寻我一人而已,我突然就觉得开心了。”
“我不讨厌你了,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你不肯,你不肯。”
他很虚弱,强撑着说了这么多,便觉得困乏,可沈青青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衬得他像一个唱独角戏的小丑。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恼怒极了,眼眶泛红,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小疯子。
于是沈青青开口:“回床上去。”
“我不要。”
说着不要,下一秒就虚弱地倒在她身上。
“……”
这个祖宗。
她伸手接住他的身体,站起来扶住他,把他扶回床上去。
“沈未卿,不要讨厌我了好吗?我们和解,做朋友,做最亲的表兄弟,好吗?”
遭逢大劫,七殿下还是天真得不像话。
沈青青也曾这样天真过,只是现在,她变成了喜欢天真的人。
于是她乐意哄他一句:“好。”
“殿下好好休息吧,等殿下大好了,微臣请你吃饭。”
“那我要吃最贵的。”
“好。”
她今天格外的好说话。
于是萧云鸣又试探着问:
“可若是我好了,他萧元洲便不痛快了,就算是这样,你也希望我好吗?”
“殿下,太子并非你所想的那种人,他很忙。”
言外之意是萧云鸣这号人根本排不上号,萧云鸣不服,又不知如何辩驳,其实也不是非要辩驳,他只是见不得,萧元洲在沈青青心里,竟是这样的高洁。
“哼!”
生气了,让沈未卿猜。
……
沈青青回到国公府,已是午时。
沈重山在书房等她。
“卿儿,跪下。”
在沈青青的印象中,沈重山向来是和蔼可亲的,甚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
沈青青沉默跪下。
“卿儿,昨晚之事,你需得原原本本地告诉祖父,真的是太子让你做的吗?”
“看来,祖父已经见过陛下了。”
“不要说其他的,你只需说,是也不是?”
“……不是。”
“我就知道不是。”沈重山气得摔了手边的砚台,他指着沈青青骂道:“沈未卿,你小小年纪,你怎么敢碰这些事情?”
“不仅碰了,还欺君罔上,你好大的胆子!”
沈青青说:“我是您的孙子,是他们不放过我。”
“那你不会告诉祖父吗?”
沈青青沉默了。
“你难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
她这个身世,她怎么说?
沈青青被罚跪祠堂三天。
第54章 女扮男装6 半夜,沈青青……
半夜, 沈青青跪在沈家祠堂里,在一片烛火中昏昏欲睡。
但不多时,便有人进来了。
来人一身冷气、血气还有怨气。
他把冰冷的剑架在沈青青的脖子上。
“沈未卿。”
是夜一的声音, 嘶哑、冰凉, 还有迷茫。
“夜雨楼没有了。”
“我也回不去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沈青青淡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你要怎么样呢?杀了我?”
她并不在意脖子上的剑,垂眸盯着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夜一的角度, 只能看到她完美的侧脸, 漂亮的颈线, 以及眨眼时如同蝶翅一般的浓密睫毛。
夜一泄气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办。
他根本就没法对她动手的。
沈未卿是他, 唯一的朋友。
是的, 唯一。
他颓然地放下剑。
沈青青问:“伤怎么样了?”
他抿着惨白的唇,不答。
沈青青:“别闹脾气, 回去休息。”
他还是沉默, 沉默着在沈青青周围跪了下来。
“你做什么?”
他穿得少,瘦削的身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他神情凄惶迷茫, 额际的碎发软趴趴地贴合他的脸型, 上挑的丹凤眼里迷茫痛苦, 那张俊秀的脸庞是浓艳而漂亮的, 却被惨白的色调覆盖, 就像绯红的山茶花遇到了洁白的雪, 有种被现实玩弄了的破碎感。
他说:“沈未卿,我是一个杀手,我只会杀人。”
十八岁的少年能凭着少年意气做出许多不可思议的事, 但是经历过太多的少年,也会让他对未来胆怯。
“我只是一个杀手。”
他在惶恐。
少年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孤独,渺小。
沈青青伸手去拉住了他的手,她微笑道:“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可以帮你拿掉体内的蛊,可以帮你恢复自由之身,你也可以,不做一个杀手。”
“如果可以,你留在我身边,好吗?”
这世上有一种人,眼中三分情意,便可令人疯狂。
沈青青便是这种人。
这种令人感觉到惶恐却仍旧控制不住被吸引的魔力,夜一不清楚他是不是被催眠了,总之,他觉得她安抚他的话像是甜言蜜语。
“好。”
他好像就等着那些话。
做她的人,陪在她身边,听她差遣,离她最近。
会不会太不矜持了?答应得太快,夜一怕她看出来什么,急忙偏头去看她,见她只是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顿觉落寞。
“你不会反悔吧沈未卿?”
“反悔什么?”
“哼。”
“我只是一个杀手,出生穷苦人家,我不曾读过书,没有你们这些世家公子的卓越见识,可我知道,人无信不立,你不要骗我……不,你就算是骗我哄我,我也要赖上你。”
“嗯,知道了。”
喑哑的声线,就连祭台上的烛火都显得暧昧起来,像是纵容。
夜一感觉自己的耳朵痒了起来。
“回去休息吧。”
“不,我就在这陪你。”
“听话,先把你的伤养好。”
“你也受伤了。”
“我不要紧。”
“那我也不要紧。”
“夜一。”
“好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他有点小倔强,非要拖着伤躯也要留在这里陪她的小倔强。
沈青青放弃让他回去了,她抬眼看了看他,微笑道:“什么都可以。”
他走了,又回来,带来了热腾腾的粥。
祠堂里点燃的香冒着灰蓝色的烟,他在去而复返时见到了她回头的微笑。
“只有粥了。”他踏进房内,似乎有些腼腆,“不过我放了糖,还是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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