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你好好保重。”
“我,我……”术明剑染着血污的双手颤抖,先前意气风发的脸,流下悔恨的泪水,“我先前对不住拂菱师妹……却只有她,还念着我!”
风中,送行者难以多言。
周拂菱派来的仙官打点了些,但也只是让术明剑多歇息了一口气。
时间一过,术明剑便以屈辱的姿势被押入雪山。
感受着寒风,术明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现在都还是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七日前的他,还是受人尊敬的门下督卫。
然而,那恶心的负责派遣修士治妖的兰执官,竟说什么都要让他一起去子时涧附近的南村治灾。
她和他勾心斗角,给的情报有误,他们撞见妖物时,斗不过跑了。
却不小心引到了少掌门才建好护界的村落,毁界引了妖。
第二日清晨,那个村庄的村长看见被押来的术明剑,颤抖着双手,用拐杖狠狠打他。
满目疮痍中,村长道:“我们,我们所有凡人在寒党消失后,过得多么辛苦……你在少掌门座下,难道不知道?你看看,你为我们带来了什么?”
“少掌门多次谈判后才被允许修的护界被毁于一旦,大多数人,只能躲在废墟下,绝望地看着日子刚好起来,便等待被吞噬。”
“你们两个混账!”
拐杖打上了术明剑的脸,打掉了他的牙。
他面红耳赤。他颤抖着说不出话。
他也受到了代价。少掌门下令把他剥去仙骨,流放到最可怖的子时雪山。
寒风如刀,让术明剑呼痛起来。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下。
想当初,他年少离开术家,背叛母亲父亲,背叛兄弟姊妹,放弃自己的家族传承,他志得意满。他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
但现在……
我悔了!
我后悔了!
他心里喊道。
脚踩上冻土,术明剑全身颤抖,而最让人恐惧的,是那子时雪山不断回荡的代表妖灾的妖号。
妖灾。
在修者登上一重门起,在邪王打开通幽井起,就在困扰修士们,不断把人拉在生死的边缘。
仙界,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级妖灾。
乾为上难,兑为下易。
而众人皆知,以子时涧为首的十二天绝涧,便是妖灾不断的十二大乾级封妖地。
妖血流淌,妖息裹挟,稍不注意,妖灵便能吞噬土地。生长多年的故乡成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因此,数千年前开始,每逢天绝涧妖灾,仙凡二域的修者为了防止妖灾扩散,前仆后继地用生命和血填进去。
须少掌门的须家,除了少掌门和现掌门,所有人都死在三十年前的辰时涧大妖变。
说来,须少掌门的两大难,都和十二天绝涧有关。
术明剑惨淡地扯着嘴角。
作为罪人,他踏在雪山中,自生自灭,还得听命于当地仙官捡柴回来,卑微得如同奴役。
瑟瑟寒风中,走在雪山外,术明剑原本不敢出哨岗,却被态度恶劣地驱逐进去了。
而一旁如流浪汉一般的同行罪犯,不少人看到他讥笑起来。
“胆小,听说以前还是冰鉴峰的咧。”他们说。
术明剑红了脸,望着那天绝涧,瑟瑟发抖:“你们难道不怕么?要知道,这是天绝涧!少掌门当年都差点在这里丧命!”
“你何必提一百年前的事?”其中一个大胡子却唆了口痰,“而且,那个妖怪已经死了。”
“但只是可能。少掌门不是也害怕那怪物出世吗?我是冰鉴峰的,我清楚,少掌门回来,还在一直让人在雪山探查天绝涧下的动静!”术明剑说。
“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当初先掌门都说那怪物已经死了。”麻衣大胡子道,“咳——”
他吐痰,“须少掌门难以忘怀,大概因为这是他大名鼎鼎的两大难之一。少掌门当时啊,可是被那怪物困了两年,精神都要出问题了。”
“呸”“呸”他们吐痰,像是对须清宁感情十分复杂。
作为囚犯,又是想唾弃什么,但还是出于尊重没出脏话。
“是啊,听说须清宁少掌门掉下这子绝涧时,那怪物抓住少掌门,囚禁他,侮辱他,还把少掌门同行的师弟师妹们都杀光了。少掌门能不恨吗?”
“……”术明剑点头,他也听说过这件事。寒风却让他哆嗦。
“那妖怪,是蛇娲,乾级妖,最凶残的那种咧。”一旁的人说,“不过,说‘怪物’或许不太准确,准确说,伤害少掌门的也不是妖,是妖修。作为守涧人的纵妖者。”
数人沉默,那是仙宗禁止言说的部分。
纵妖者,便是此界妖修。
让人沉默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仙妖修同源。
数千年前,面对大妖变,仙宗铤而走险,以人身炼就妖身。
把这群人派回妖地,成为守涧人。
然而,妖血似是会影响人的意志,守涧人几乎集体叛变。
他们便是妖修,但全在几千年前被杀了。
但这百年,突然又出现了几个守涧人,时不时活动,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由让人恐惧。
“得了,这里荒寂已久,那怪物大概也已经死了。我们不往深处走,天黑前回到哨岗,保佑不碰见野妖,还是有机会……出去的。”
出声的人声音却很黯淡。
因为众所周知,放逐或被驱赶到这子时雪山的人,都是犯了大罪的人。
能活着走出去的人,少之又少。
百年来,好像也只有须少掌门一人。
古木寒鸦,阵阵嘶鸣,术明剑对这里充满了恐惧。他拖着病体,慢吞吞跟着众人向前。众人砍柴,他也躲在远处。
“什么声音?”
那大胡子突然抬头。
呼号风声之中,像是山谷中传来了什么回响。似有女人“唉”了一声。
术明剑只觉伤口被撕裂,天灵盖都被什么打了一下。
“怪物?是不是怪物?!”
天可怜见,他们现在可是凡人咧,对着怪物,手无缚鸡之力。
术明剑战栗地蹬着土,一位老妪挡路,他把人推倒一旁,仓皇逃走。
密林之中,一条巨大的粗如缸瓮的蛇尾缓缓前行。
血红,又青绿,鳞片的颜色如同夕阳下的森林。腹腔和肋骨协调,蜿蜒前行。
像是受到了什么号召,碧绿的咝咝作响的小蛇也从血色土壤爬出,朝着术明剑逃去的山包冲去。
术明剑疯了一样,大吼,摔得鼻青脸肿,伤口撕裂,也不敢停下。
然而,他突然撞入一片血雾。
……
“明剑。”
“明剑。”
“我术家,是修器世家,你当真要放弃器修,去修术诀么?”
青屋之下,风雨飘摇。术明剑跪在树下,对母亲道:“学器,那是下三流。如今仙宗都说,人若修金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毁了这些器。”
“何必耗尽心力修器?”
母亲失望,让他离开。
血雾却突然被撕开。
[怎么样,后悔吗?南洲术家人里,你是最惨的?]
[你的堂姐,留下来代替你陪伴你的母亲,她们虽然听命云宁宗,但也是造福一方的器修。]
[你一事无成。你,让术家丢尽脸面。]
术明剑睁眼,看到了那血红的涌动的蛇尾,冰冷的鳞片映着血光,他怒吼:“怪物,你想打垮我的魂魄!休想!”
然而,他却突然愣住了。
只见团团蛇尾之后,出现了一张人脸。
准确说,那不是人的脸。那在蛇鳞上突出。涌动,血红的眼睛,秀美的脸庞,对他微笑。
“好久不见,你好。术修士。”少女温柔的声音传来。正和之前的冰鉴峰一样。
周拂菱。
……怎么这怪物,长得和周拂菱一样?!!
“你,你……”
这一刻,术明剑几乎停止了呼吸。他只觉似有什么撕裂了他的灵魂,惊悸掐住他的咽喉。
细微的、震惊的、不成型地吼叫,从他脖子中爆出。
“你是谁?”
“我是子时涧守阵人。”
“你就是少掌门那个仇、仇……”
他话音未落。
周拂菱对他微笑。
“看见我真容的人,活不了了。”
周拂菱对他和蔼地笑,“好了,不和你耽搁。术家修器,天下闻名。我需要你识海里的器谱。”
蛇尾如鞭,如电,穿刺脆弱的罪修的脑袋。
那也如小女孩手中的绸带。
“刺啦”。
术明剑的脑子破了,神魂也破了。
血在雪原上绽出美丽的烟花,交映霞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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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妖灾 须清宁的两大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