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听跃淡声道:“追。”
朱车继续朝前,浓郁的白雾却渐渐把怪石青苔掩盖,四周散发阴邪怪味。
“……宗、宗主!”
朱帔车忽停,一位云宁仙官进车问道:“您,您要不要来看看……”
帷帘掀开,宁听跃本淡淡抬眸,只见远方那青翠的树枝蔓延而下,长着有一颗颗的人首一般大的红卵,如鲜艳的石榴,野蛮生长,鲜血自红卵滴下。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
宁听跃愕然抬眸,忽地站起来。
“宗主……”
他拢袖披衣,握剑,缓缓地,缓缓地走下去。
他一双眼睁得很大,像是在辨认发生了什么,像是在费力地思考什么。
门人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呆滞、困惑……
有那双眼里……
竟似,竟似藏着恐惧!
看错了么?
宗主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鲜血流向山涧,山涧往南涌。
宁听跃盯着那山涧,不知在想什么,后退了一步,而后,只听四周传来蛇鸣。
那蛇咝咝响声越来越盛,越来越暴躁,似在威胁什么。
宁听跃却猛地抬眸,哑声道:“……走。”
但也不需要宁听跃下令,浓郁的雾气,突然吞了众人。
宁听跃和其他人被划开了。
红卵越发鲜艳,蛇的嘶鸣越来越响。
而这时,贺茵要是在,恐怕会目瞪口呆。
那从她出生起就云淡风轻,一副高人姿态的劣父,脸上的平静正彻底破裂。
他那一剑剑刺死她娘、烧死全家、生剐邻里也毫无负罪感、不动声色,此时目眦尽裂。
他的眼中一寸寸地爬上恐惧。
若是贺茵在,怎么也要弄明白——
宁听跃是看到了什么?
可惜她不在。
而她也想不到,对面正坐着,她因不小心出卖而对其满心愧疚、“柔弱”的小师妹——周拂菱。
巨树之上,宁听跃苦苦寻找的周拂菱,坐在树枝上,摇晃着双脚。
她的轻纱绿裙落下,似和树藤连成了一片,她睁着一对乌黑的眼睛,对宁听跃微笑着:
“父亲。”
第21章 和睦 宁宗主:"拂菱,之前不知是你,……
山谷之中, 只余涧泉之声。
“……”周拂菱和宁听跃对视着。
直到宁听跃打破了沉默。
“……是你。”
他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是你。”
周拂菱身穿雪白的裙衫,外披青帛, 木簪簪发,明媚温柔, 正和过去须清宁身边乖巧站着的小师妹一样。
然而,宁听跃盯着她,眸中透出恐惧。
周拂菱轻声道:“我原先也不知道, 你是父亲。”
“……”
“是父亲的亲人在须清宁的神魂刺中留下了印记。我才借此认出了你们。当日便想来找你们。但想了想, 还是得寻个合适的时机。”
她天真地笑着, “现在就不错。”
宁听跃张唇, 却沉着脸, 一句话没答。
周拂菱困惑地皱眉:“不过……你们为什么离开我呢?”
“有一天, 我醒来, 你们消失了。还来了很多……陌生人。”周拂菱道,”摆脱他们,并不容易。”
宁听跃早知道她要问此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她怎么就来到仙门?!
还来到仙门了?!
就她……竟是周拂菱?!
他低声道:“当时,子时涧中的阵法逆行, 阵眼皆毁……我们无法再进来,孩子。”
周拂菱没有再说话, 二人再次对视, 清风吹拂,周拂菱从树上跳下来。
而宁听跃放松一笑.
只有他知道, 自己脑海中的弦依旧紧绷。
周拂菱正打量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道她信没信。
半晌, 还是周拂菱先笑起来:“父亲既然如此说,那我便信了。希望不要让我发现父亲在骗我。”
“……”
“我今日来,还有一事,希望父亲处理一番。”周拂菱负手,“把须清宁识海里的神魂刺除去。”
宁听跃本屏息静气,十分紧张,听到周拂菱如此说,倒是暗暗松口气。
为这事来……便还有余地。
他生怕,生怕……
宁听跃就怕周拂菱发现天绝涧下的事,如今看她神情,像是不知。
“既然知道周拂菱是你,我自会拔的。”他语气温和地说,“介时我和夫人说一声,此事便能解决。”
周拂菱也露出了灿烂的笑。
她想了想,“那父亲,你不要再让宁朝雪和须清宁议亲了,我看上他了。都是你的亲人,你会一视同仁吧?”
宁听跃嘴唇颤了颤,“嗯。我回去,便会取消联姻之约。”
他似想了半天,试探着,低声道,“不过,你既然考虑须清宁,为何不考虑邹家的邹离和邹秦?邹离性子不好,但修为也算得上是纯正,也好控制。邹秦年幼,不是嫡系,但他也被称为中仙之龙,比起须清宁,灵根纯粹,未曾破碎。用他二人修炼,不是更好?”
周拂菱:“先不急,如今,我就想要须清宁。”
她眼中布满执拗,宁听跃也不敢再说什么。
……也罢,眼前人和须清宁年少时期就有旧,还是旧怨。
之前总觉得须清宁身边周拂菱这个与他亲近的人物出现得颇为古怪,一个孤女,平安在野外捡到了须清宁,还和须清宁流浪七年。哪怕须清宁聪慧,这也不寻常。
如今想来,一切有迹可循。
他却暗暗低头。
在和周拂菱对峙之际,他的袖中藏了一枚玉牒,他存思动念,正是高阶修士以神识发念。
他也庆幸,周拂菱似不懂此物是什么。
[子时涧守阵人归,速议。“無”是周拂菱。]
那方沉默少许,也速度回信,灵气磅礴:[周拂菱?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我们当合力杀了她。] 宁听跃皱眉。
他又不傻,不打算自己直接对上周拂菱动手。
那方又一阵沉默,补了句:[传吾方位。吾二人皆为仙门仙绝榜榜首,当联手毙之。她如今未生警觉,正是出手良机。若是错过,后患无穷。]
宁听跃也知道那人说得在理,看向远方的青秀山,那连绵云雾下的伏妖大阵,心头冷笑一声,忽有计较。
[青秀山。速来。]
宁听跃这才缓缓放下玉简,继续看向周拂菱:
“拂菱,你我父女二人多年不见,和我回云宁宗吧?”
“我不去。”
“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通南道,等须清宁找我。除了天霁门,我暂时不想去别的地方。”
周拂菱不错眼珠地盯着宁听跃。
宁听跃:“……”
一个时辰前,他还想着如何夷平通南道,抓到周拂菱,要挟须清宁。
如今的三洲局势,云宁必须和天霁联合。
但如今,宁听跃的这一点念头烟消云散。
他只问了句:“须清宁是要送你去凡域么?”
“是。毓苗山?”
“那送你的人……”
“我为了见你,把他们杀了。”周拂菱淡声道,仿若刚才不过在买菜,不是在杀人。
宁听跃:“那你,是计划伪装成受伤逃离的样子,让须清宁发现么?”
周拂菱点头。
宁听跃对周拂菱微笑:“那父亲送你过去,也当叙叙旧,可好?”
宁听跃见她皱眉,知道她担心什么,“父亲会在路上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你放下。须清宁不会撞见我们的。”
周拂菱这才放松了脸色:“好。父亲果然懂我。”
“走。”宁听跃双手递给了周拂菱一件斗篷,周拂菱披上后,父女二人手拉手,朝朱雀巨车走去。
好一对亲睦和乐的父女。
……
朱雀伏在地上,藏在树林之间,宁听跃的门人,在听见动静抬头后,都无不吃惊地瞪大眼睛。
周拂菱白纱覆面,一身轻盈长裙,虽然让人看不清脸,但也可让人察知是一个娇俏的小姑娘,是无品之人。
不是去抓周拂菱的么?这是?
门人隐约觉得这是周拂菱,但不敢确认。
而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宁听跃的态度,也是宁听跃的态度,彻底让他们放弃了这个猜测。
宁听跃,一向是个性情冷漠的人,对亲女宁朝雪不假辞色,只让宁承寒教养;对于另一个贺茵(亲信知那是亲女)……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宁听跃也是痛下狠手。
但对着面前的少女,宁听跃却展露出一张笑脸,那笑容,如此和煦,如此温暖,他微微佝偻着腰,态度温和、甚至带着点尊敬地扶着少女上了朱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