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之中,空空荡荡。
六婶对冉剑飞的离去,并不意外。
她虚弱的坐在了地上,喃喃道:“他肯离开,应该是把你娘的尸体也带走了吧?”
冉青点头:“他带走了,说以后再也不会来烦我……”
冉青担忧的看着六婶,喃喃道:“走吧六婶,我们回家。”
他试图把六婶带回去。
可瘫坐在地上的妇人,却咧嘴笑着、摇了摇头。
“六婶就不回去了,娃子,这里以后就是六婶的家了。”
“其实六婶已经死了很久了,一直强撑着不走,不过是还有执念未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惜啊……”
中年妇人粗糙枯瘦的手指,紧紧的抓着少年的手,她喃喃道:“如果六婶遇见你的时候,没那么凶就好了……”
空气中泛起了阴森的恶寒,周围的迷雾中出现了若有若无的鬼影。
一道道阴森佝偻的黑影,在岸边的迷雾中缓慢蠕动、无声无息的围住了岸边的活人。
冉青的脸色微变:“六婶……”
他下意识的抓住了恶鬼面具,没想到雾里面竟然出现了恐怖的东西。
这些绝不是游魂野鬼,它们给冉青无比凶险的感觉。
可身后的六婶,却虚弱的笑着、摇头:“不要害怕,娃子,它们是我的长辈,其中有我的师父,它们来接我了。”
六婶出神的看着迷雾中的那些黑影,看着那些散发着阴冷不祥气息的恐怖怪物,神情竟有些恍惚、怀念。
“二十年了,师父来接我了……”
“当年还说过,我不会踏上同样的道路的。没想到,最后还是和那个糟老婆子一样啊……”
六婶喃喃说着,死死的抓着冉青、将少年拉到了身后。
她渐渐变得嘶哑的嗓音,压低了声调,喃喃道。
“我把东西,藏在了床底下的箱子里面。”
“我师父写的,我写的……都在那里。”
“你照着学……”
六婶的话,令冉青脸色大变。
“六婶!”
他焦急的说道:“你不跟我回去,怎么把本事传给我啊!”
他以为六婶至少会教他学完本事才走,可是……
迷雾中,中年妇人黝黑的脸上,渐渐的冒出了漆黑的细毛。
她的耳朵、变得细长,牙齿,开始变得尖利,眼珠也变得渗人。
她直勾勾的盯着冉青,咧着锯齿般的獠牙,低笑着、说道:“没事的,娃子。你这么聪明,自己照着学,应该能学会的。”
“实在学不会的,就不用管,能学多少算多少……”
六婶阴戾的怪笑着。
涌动的迷雾中,一只佝偻、漆黑、獠牙尖利的怪物,缓缓的走了出来。
它直勾勾的盯着岸边的妇人,伸出了手。
看到这熟悉怪物的瞬间,冉青惊骇得浑身冰凉。
变婆……或者说,疑是变婆的恐怖怪物!
它几乎与变婆无异,佝偻的身躯、虬结的肌肉、浑身的黑毛。唯一的不同,是这怪物脸上涂着鲜艳奇怪的花纹,像是一张鲜活的鬼脸。
冉青难以置信的看向了六婶。
走阴人的血肉,对怪物们来说是美味佳肴。
变婆的血肉,对怪物们来说也是美味佳肴……
难道变婆,是走阴人变的?
冉青看到脸上长出些许黑毛的六婶,竟神情恍惚的向着那只变婆伸手。
“师父……”
六婶喃喃的呼唤着,带着些许的哭腔。
这一刻的六婶,不再是那个粗俗刻薄的邋遢村妇。
反而像一个长辈面前脆弱无助的小女孩。
那迷雾中走出的诡异变婆,阴戾的眼珠直勾勾的看了冉青一眼。
随后,它竟然无视了冉青这个活着的走阴人,而是咧着嘴、向正在异变的六婶伸出爪子。
冉青猛地抓住了六婶,死死的不肯放手。
“不行!六婶!你还没有传下你的衣钵!你还没有告诉我要去做什么事!你不能走!”
“你用阴寿书的代价,不是要完成遗愿吗?你什么都没做,你的遗愿还没完成啊!”
冉青焦急得不行,试图拦下六婶、不让她走。
他死死的抓着恶鬼面具,独自面对那迷雾中缓缓靠近的黑影。
而冉青的大喊,终于令六婶恢复了些许的意识。
她呆愣了一下,随后,妇人歪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
六婶脸上的那些黑毛竟然渐渐缩了回去,她又变成了活人的样子。
只是那死鱼般的眼珠,依旧浑浊呆滞。
她静静的看着冉青,看了良久,似乎是在思考。
而那些迷雾中的诡异黑影竟也不逼近,而是安静的游荡在迷雾中等待。
最后,六婶把冉青拉到身边,叹息着,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娃子。”
“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一脉的走阴人,下场往往很惨……”
六婶又想劝说冉青考虑。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嘴毒、刻薄,可每次都试图劝冉青放弃,不想少年走这条险恶之路。
但冉青却摇着头,打断了她:“六婶,如果我放弃、只想着自己,那我和那个男人有什么分别?”
冉青说着,直接跪在了六婶面前,重重的磕着头:“师父!请您将衣钵传承给我!让徒弟去帮您完成您的全部遗愿!”
“您没有完成的、您想要做的,无论是什么,只要您告诉我,徒弟全部去做!”
冉青不再给妇人劝他的机会,不由分说、直接跪在迷雾,用力的叩头。
他的额头使劲的砸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四周的迷雾中,那些游荡的黑影、变婆看到这一幕,竟发出了切切切的尖利大笑。
而呆呆看着少年这唐突拜师行为的妇人,愣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端坐了身体、微笑着,平静的受了少年的叩拜……
第73章 我们的亲人
冰冷潮湿的棺材里,少年的双眼缓缓睁开。
四杆孤零零的魂幡,静悄悄的立在屋子的四个角落。
随着少年的苏醒,这四根魂幡像是支撑到极限一般、七零八落的倒在地上。
棺材旁的那些纸人、纸马,全部消失无踪。
天地君亲师牌位前燃烧的那几排香烛,散发着昏黄黯淡的烛光。冰冷的大缸里,插满了燃烧的线香。
这些线香的烟气、元宝蜡烛燃烧的光,是黑暗阴间引导着冉青路径的方向标。
他在大雾中沿着这些光和烟气的方向一直走,最终走出了乌江鬼界、重新回到人间。
可当少年抱着阴冷沉重的木牌爬出棺材时,他身旁的棺材里,已经空空如也。
回来的人,只有他。
六婶已经追随走阴人的历代先师、追随她的师父,消失在乌江鬼界深处了……
回忆着分离时的场景,冉青的嘴角无力的抿紧。
他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另一口棺材,轻轻的吸了吸鼻子。
也没有什么嚎啕大哭,或是流泪。
冉青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失去,当一切尘埃落定后,反倒没什么泪水了。
他只是平静的转身,将阴沉的历代先师木牌小心的靠墙倚立。
随后便朝着六婶的那间屋子走去。
对如今的冉青来说,有着比悲伤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
……六婶的遗愿。
拉亮灯泡后,昏黄的灯光照亮这间常年不见光的屋子。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土烟气味,墙角倚着一排晒干的土烟叶。发黄蚊帐罩着的木床、冷冷清清的靠在角落,靠墙的碗柜上放着两口锅,以及昂贵的电饭煲。
牂牁地区特有的大铁炉静静的立在门边,虽然炉中的煤炭在燃烧、但因特殊的封闭构造,这燃烧无比缓慢、冰凉,整个大铁炉冷冰冰的、几乎没有温度。昨晚吃剩的饭菜静静的摆在圆形火盘上,白白的猪油凝固在剩菜之间。
这就是六婶的屋子,冷清、封闭、空荡。
在过去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这里是冉青每天炒菜煮饭、吃晚饭的地方。
如今,只剩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