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帐顶噼里啪啦响着跟炸鞭炮一样,陆焱想着这环境也不多他的声音了,开口问:“你一个人住害怕?”
沈鞘专注盯着屏幕,屏幕光和头顶的橘光交错着照着他的侧脸,也没动嘴,很淡的一声,“嗯。”
陆焱乐了,“你糊弄人能不能上点心?”他蹲下在另一侧空地毯展开他的铺盖,“我中考好歹也是市289名。”
他两下弄好铺盖,回头沈鞘还是同样的姿势,他的手又直又长,利落又迅速地敲着键盘,声音还是淡淡的,“鱼龙混杂的原始森林,我害怕很正常。”
陆焱嘴微翘,刚才他帐篷里那双奇长无比的手,食指两侧,以及与拇指的夹缝间都有厚实的茧子,很大可能是长期用枪留下的枪茧。
是挺鱼龙混杂。
沈鞘在关心他。
陆焱心情极好地从枕头底下抽出《罪与罚》,本来想哼几声“今天是个好日子”,又听到旁边清脆得跟切青瓜一样的键盘敲击声,陆焱忍住了,翻开书签卡在的34页,十分认真看了几分钟,他眼皮双双一落,睡着了。
再次醒来,雨还没停,帐顶依旧是噼里啪啦的落雨声,陆焱第一眼看向沈鞘的位置,猛地坐起。
动作太猛,怀里的书咚地滚到了地毯上。
沈鞘不见了,桌上的笔记本也已经关上了。
陆焱心脏跳得特快,他踢开被子就要出去找人,虚掩着的帐篷撩开了。
山中雨水味携着柚子林气息飘进帐篷,陆焱望着沈鞘异常柔软的黑发,停在原处没动了。
沈鞘刚洗完澡,身上有很清晰的清香味,他从账外雨中进来,外套全是雨气湿气,他对上陆焱直愣愣的注视,关上帐篷说:“还没到半夜,你可以继续睡。”
他放下洗漱包,脱下外套挂好,灯光照着他刚换的宽松薄毛衣,克莱因蓝色,衬得沈鞘露出的脖颈皮肤惊天的白。
陆焱眼睛跟着沈鞘在动。
沈鞘换了条宽松的米白色长裤,黑发蓝衣白裤,有一种很家居的气质,那股冷淡的不近人情被稍稍中和了一点儿,连帐篷都变得异常温馨了起来。
陆焱喉结很重地滑动了两下,刚想挤出点话配合着美丽的气氛,忽然看见沈鞘背对着他,两只手捏住蓝毛衣的两侧衣角,就要往上提。
“暂停!”陆焱毫无预警鬼叫一大声。
这声音实在过于惊恐男高音,绕是沈鞘也被震得暂时停止了动作,他回头疑惑望陆焱,“怎么了?”
陆焱望了一眼沈鞘的腰,重咳一声转过身对着另一侧帐篷,语重心长说:“孤男寡男的,咱俩这么面对面脱衣服好像不太合适,我现在背身了,你先脱,你脱完就背过身,我再脱,你觉得呢?”
回答他的是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
陆焱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才问:“好没?”
无声。
陆焱问:“你怎么不说话?”
还是无声。
又等了几分钟,陆焱没忍住扭过头,对着他的是沈鞘盖着被子的背影,以及一头蓬松柔软的浓密黑发。
沈鞘已经睡了。
而那本掉地毯的《罪与罚》,也被沈鞘捡起来了,搁在桌上笔记本旁边。
陆焱摸了摸干燥的嘴皮,冒出一小声,“晚安。”关上灯倒回铺盖就睡着了。
*
次日陆焱睁眼,视野里就是铺得平整的铺盖,沈大医生又不见了。
陆焱抓过手机,摁亮屏幕眯眼瞅了一眼。
6点48分。
陆焱伸展着舒适的双臂起床了,这有香味的帐篷就是不一样,他很久没睡这么舒畅的一觉了。
陆焱习惯叠豆腐块,只这段时间在其他人面前不好暴露,现在沈鞘的单人帐篷,陆焱心情大好地叠了一个工工整整的豆腐块。
慢吞吞整好一切,又换了衣服,沈鞘还是没回来,陆焱就拉开帐篷出去了,没走两步,微亮的天光里,有个人朝着帐篷过来了。
陆焱黑眸微眯,马上停在了帐篷口。
江聿提着几个大保温袋,笑意几乎从眼睛里漫出了,他特意叫酒店提前准备好丰富早餐,凌晨就往山上赶,就想送沈鞘尝新鲜可口的美食。
剧组的伙食太差了,他昨天陪着沈鞘吃了一顿午饭,就腹泻拉肚子了。要是沈鞘喜欢酒店的早餐,还能劝沈鞘跟他下山去住酒店。
这段时间夜里下雪又下雨,在原始森林过夜实在太不安全了。
江聿越想越高兴,快到沈鞘的帐篷,忽地看见一大扇门堵在帐篷外,江聿瞬间藏住情绪,冷淡地看了男人一眼。
这一眼,江聿惊到了。
是在草龙珠山追沈鞘车的那个猛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
江聿心头大惊,只是没等他细想,陆焱挑眉先开口了,“找沈鞘啊,他出去了。”
江聿彻底懵了,这人不是找沈鞘麻烦的吗?怎么……他又仔细打量陆焱,头发乱糟糟地像刺猬头,右手拿着一个插着牙刷牙膏的杯子,就像刚起床要去洗漱的样子。
可这是沈鞘的帐篷!
江聿脑袋嗡嗡的,他听到自己问:“你昨晚住在沈鞘帐篷?”
陆焱也同时观察着江聿,不像有什么特别,但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江聿,“我没义务回答你。”
陆焱拿着漱口缸走了。
江聿捏紧保温袋的袋子,换了别的人,同性住一个帐篷不一定是恋爱关系,但沈鞘不一样,沈鞘待人疏离冷淡,还是洁癖!能容忍一个同性和他独处在狭小封闭的帐篷里,就算不是恋人,也必定是对沈鞘极重要的人!
江聿突然觉得他挺可笑。
就因为沈鞘是他粉丝,他就自作多情以为沈鞘有多喜欢他,实际连他洗过的杯子,沈鞘都不愿意用。
可他愿意和这个追他车的男人同帐共枕!
江聿想到之前拍过的狗血剧,男主把女主气走了,女主上了公交车,男主后悔了就开车霸道在路上追着公交车追妻。
和草珠山那晚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
江聿低头看着保温袋,不知道是失温了,还是保护得太好,半点儿食物香气都没漏出来。
江聿苦笑一声,随手就扔了保温袋,跑回了他的保姆车。
中午沈鞘就收到了江聿助理还来的手帕。
助理对沈鞘很好奇,他不傻,早看得出江聿对这个随组医生不同,不过他不确定江聿是不是同性恋,江聿的私生活藏得非常好,他和经纪人都不知情。
但江聿对沈鞘绝对是特别的,就这块手帕,江聿犹豫了再犹豫,才舍得让他还给沈鞘。
不过助理也理解,沈鞘就算不是有这副上帝偏心证据的外表,就前几天在拍摄现场救人的那行动力,任谁看了也都会心动。
冷静且专业,整个人简直在发光。
“聿哥说谢谢您上次帮忙,手帕一直忘了还您,已经洗干净了。”助理不自觉用了敬语。
沈鞘收回手帕,对助理说,“麻烦你了。”
沈鞘并不奇怪江聿的突兀举动,早上他回帐篷发现了几个摔坏的保温袋。
袋子上印有酒店名字,是江聿住的五星级酒店。
应该是和陆焱撞见了。
这个小意外不在沈鞘计划里,但确实帮他清除了一点不必要的麻烦,江聿的喜欢对他的计划没有用处,并不需要。
沈鞘路过垃圾桶,将那条手帕丢了进去。
事情是晚上八点发生的。
江聿的助理跑来找沈鞘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沈鞘引导他镇静,他才能说话了。
“聿哥、聿哥不见了!”
七点江聿拍完戏,本来应该下山回酒店,但江聿突然说时间还早,他想去周围看看风景散散心。
助理害怕哭了,“谁知道去了半小时没回来,我就赶紧过去找他,就没看见人了,周围也找过了,电话也关机了。”他抓住沈鞘像抓住救命稻草,“沈医生你给聿哥打电话吧,你打他肯定接!你救救我吧,聿哥要出什么意外,我赔不起啊……”
关了的手机,换沈鞘自然也打不通,他让助理去通知文于春,他自己拿着手电先去了江聿失踪的地方。
出营地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漆黑寂静,空阔寂寥。
昨晚下过雨,深山的泥土干得没那么快,剧组开辟出的那条路上全是杂乱重叠的脚印,沈鞘照着有脚印的地方踩,夜深看不全路,避免踩到虚土塌方。
走了大概一半路,忽然飘起了小雨,四周也时不时响起几声来自森林深处的声音。
同时一只手从后牢牢抓住了沈鞘的左手。
陆焱喘着粗气的声音在后响起,“你也太大胆了,原始森林还敢一个人走夜路。叫我一声不行么?”
气温低得出奇,沈鞘本来就体寒,手腕四季都冰凉,此时手腕处却有一片滚烫的热。
那是陆焱的手掌。
沈鞘抽回了手,没回头继续走,“有的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只一步,他手再次被牢牢抓住,同时银光闪过。
咔嚓!
沈鞘停住低头,就看到他左手被手铐铐住了,而另一半,铐在陆焱右手。
彼时天地间唯一的一束电灯光,照在陆焱的大白牙上。
“我偏要跟你一起走。”
第45章
沈鞘静静看了陆焱一秒,移开了目光,“随你。”
他收回手电,照着路面走了。
手铐摩擦发出轻微响动,陆焱当即贴身跟了上去。
手铐两三厘米的长度,两人只能并排走,一路陆焱都在说话,山林间全是他声音,把林深处全部未知声音都压下去了。
沈鞘没回过他,他也不在意,直到他喉咙有点干了,他问沈鞘,“带水没?”
一盒东西递来,手电光太暗,陆焱凑近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