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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都没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黎佳两条胳膊伸展了放在桌面上,光裸的皮肤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桌面,给自己降温。
    “搬过几次家,早没了。”
    “你爸那么仔细,又那么宝贝你,怎么可能没?”
    “没了。”他端起碗喝汤,汤里的小鱼尽数被他吸进嘴里,随意嚼了两下就咽下去。
    “嘁,真无聊。”黎佳脸贴在桌面上,感受着冰凉的惬意。
    “我也没看过你的。”顾俊说。
    “哈哈哈,”黎佳大笑,“结婚六年了现在才想起来没见过老婆小时候的照片,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太忙了,妍妍又来得太早,”顾俊垂眸盯着只剩个汤底的碗,捋着头发笑一笑,“说白了还是我大你太多,老头子了。”
    “唉……没关系,”黎佳揪起一绺头发绕在指尖把玩,“反正我的照片全被我剪碎了,太丑了,分分钟想杀了自己。”
    “你不丑,”顾俊很认真地说,“一点都不丑。”
    “但也不漂亮对吧。”黎佳慢条斯理拔掉一根分叉的头发,“要漂亮老早说漂亮了,不丑是什么?”
    顾俊摇摇头,想起2011年,独自一人在租来的老房子里煮鸡蛋和菠菜,听着那套爱华音响里传出黄凯芹低沉浑厚的歌声:
    求你别留下陪我
    毋须要为我太多
    如你愿承受结果
    容许我维持自我
    曾以从前受灼伤的痛楚
    提醒我为何为你竟扑火
    ……
    “婚姻是骗局”,那个女人的话他还记得,但漂亮得像古希腊雕塑一样的脸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一张漂亮的脸,绝对的压倒性的漂亮,在性上很奔放,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情人,他试过两次,可只觉得心里空空的。
    那个女人就像极尽奢靡的克里姆林宫,可他不会想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和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的时候看见克里姆林宫,那太惊悚了,他想要的是绵延不绝的东西,如溪流,如微风,如雪山下的小羊,抖一抖圆润的耳朵,身上的雪像棉花一样柔软甜蜜。
    婚姻是骗局,也许,但对顾俊这样清醒得近乎自虐的人来说,谁骗得了他呢?他只是看见了陷阱在前面,然后自己走过去纵身一跃罢了。
    这其中漂亮的作用在哪里呢?就像一样无从比较。
    如果这一天,在餐桌前,在黎佳还没有彻底放任自己堕入深渊的时候,顾俊可以将“克里姆林宫和小羊”的关系稍加表述,这一场婚姻的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但人在面临选择的时候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正面临选择,他们脑子里总在想别的事,与当下无关,而且很多年后再回头看大多都是徒劳一场且无关紧要的事,顾俊也不例外,他烦躁地思考着礼拜天去北京的飞机上有上海分行的各层领导,他不能出错。
    还有,最重要的,他其实如黎佳所想,对她是有怨气的,对一个永远游离在外而不能承担责任的配偶的怨气,对一个同样不称职的母亲的怨气。
    当然了,这怨气中也不乏傲慢:一个脑子里只有prada和chanel,认为皮囊是通向爱欲的唯一一扇门的肤浅的女人怎么可能理解这一切呢?
    “这个礼拜你好好在家,”最终顾俊这样说,“别熬夜,别到处闲逛乱买东西。”
    “玛莎琼沃斯的美术展是今天的。”黎佳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窗外一阵风刮过,梧桐树枝拂过窗户,发出一声轻响,她直起身望向窗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随风游弋飘荡的枝叶上。
    “下次吧,”顾俊把她的碗和自己的碗叠在一起拿到水池边,“这周来不及了。”
    “看电影吗?”黎佳支着下巴凝望窗外摇曳的黑影,这风不小,有可能夜里就要落一场大暴雨。
    “算了吧,”顾俊背对她再一次拒绝,“明天赶飞机,我还有几家客户要联系一下,下周我不在上海,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上下班路上当心点,少跟人起冲突,地铁里磕一下碰一下能算就算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黎佳没有闲逛乱买东西,也没有和人发生口角,黎佳在他走后第二天就把自己送到了一个严格意义上只见过三面的男人了床上。
    她吃了药也懒得再回床上,躺在沙发里平静地想
    黎佳不是一个很沉迷手机的人,但此刻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寂静的黑夜里震动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嗡嗡声震得墙壁都在颤抖。
    黎佳从沙发里坐起来,趿拉着拖鞋,慢悠悠走进卧室,拔掉充电线,屏幕亮得刺眼。
    “喂?”
    “你在干什么?怎么不接电话?”顾俊应该也在室内,很安静,有回声。
    “吃药。”黎佳看一眼手里的屈螺酮炔雌醇片盒子。
    “吃药?”顾俊一字一顿,“你感冒了?”
    “嗯。”黎佳把药盒扔在床头柜,掀开被子上床,靠在床头倾听他的呼吸声。
    “你吃药吃了三个小时?”
    “没啊,”黎佳平静地感受着心跳加速,“下了班去美罗城吃了饭,摸了小猪,回来以后洗澡,再吃药,你第一次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应该在摸小猪吧,我不记得了,你知道我不爱看手机。”
    “不是跟你说了猪很脏的吗?而且会啃你的手。”顾俊语气明显不悦,沉沉的,夹杂着困惑,黎佳都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皱着眉的样子。
    “没啃我的手啊,”黎佳耸耸肩,“不过脾气是不大好,没有看上去那么可爱。”
    顾俊沉默半晌后叹一口气,“行了我知道了,也没别的事,就问你到家了没有,门记得反锁。”
    “嗯,我锁好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黎佳感觉跳动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顾俊又开口了:“你这次感冒没犯鼻炎?”
    “没有,就是头疼,一跳一跳地疼。”
    黎佳头靠着冰冷的墙,天花板上一道车灯缓缓滑过。“而且我浑身都疼,特别特别疼。”
    她听见自己声音跑了调,一跑就七拐八拐地拐不回去了,像有一团棉花哽在喉咙里,又酸又疼,她觉得这很不真实,仿佛这哽咽的声音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而她悬浮在死白死白的天花板上,平静地注视着床上无助的女人,大片大片的泪水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团一团深色的水渍。
    “你怎么了?”顾俊的声音还是沉沉的,
    “我疼!”黎佳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是蠢驴吗?听不懂吗?”
    对面完全沉默了,连呼吸声都暂停了,两人之间只有黎佳那洪水冲破堤坝一样嚎啕的哭声。
    “别哭了,疼就早点睡觉,”他说到这里顿一下,“睡一觉就过去了。”
    第13章 像时钟一样坦诚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每天早上照常上班,到了单位边吃包子边和同事聊几句热搜上的八卦,听她们说说自家孩子在幼儿园的经历,大笑着吐槽又凶又蠢的客户和幼儿园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白天依旧忙得脚不点地,中午吃饭的时候也还是听同事们吐槽一切可吐槽的人和事,她偶尔应和两句。
    这年头大家都很少把自家的事拿出来说,她年轻那会儿不懂,一言一行都是大开大合,高不高兴全挂脸上,还喜欢把自己的经历和见闻拿出来当谈资,摔过几次跟头以后便也沉默了。
    有一个词叫“哗众取宠”,一个“宠”字几乎概括了她所有的饥渴,但现实是人们不会因为听了你小可怜的过去就“宠”你,大家并没有和她更亲密,相反,她推心置腹说出去的那些事转头就被添油加醋一番,推上餐桌供他人消遣,而“供消遣”只是所有后果里最轻的一种。
    值班的那两天她到的比所有人都早,一个人坐在低柜(非现金柜台),只开了头顶的小灯,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手机,看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便躺在办公椅里望着头顶的灯发呆。
    和陈世航的那一晚越发的不真实,她没有刻意遗忘,事实上她记得一切细节:他和顾俊完全不一样的作风,他没脱她的衣服,自己的也没有,他仰起头毫不遮掩快感的呻吟,低头看她时冷漠又暴烈的表情,距离足够近还是闻得到一丝消毒水的味道,和汗液的味道一起滴落在她鼻尖,那触感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只是对那一晚本身感到不真实,她事实上背叛了顾俊,可无人知晓,也没有连带反应,就好像她做了一场和别的男人的春梦,只是这梦太真实了而已。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慢腾腾坐起来,屏幕上跳出来两条微信消息,是顾俊。
    “感冒好了吗?”
    “我礼拜四回来,会议提早结束了。”
    她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发了一个“嗯”。
    已经礼拜三了,明天顾俊就要回来,她细细回想一下,避孕药她收好了,那天穿过的衣服和裙子她也全洗了,内衣裤直接都扔了……没有破绽,虽然她觉得就算有破绽顾俊也不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