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兑泽部弓弩手试图重新排阵的刹那,最前排的一人忽然捂住脖颈,他瞪大眼睛,咚一声直挺挺跪倒下去。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兑泽部的军阵以惊人速度塌陷下去。有人疯狂抓挠胸口,有人双手扼紧脖子,嗬嗬作呕。
“有……有东西在爬!”
“虫子钻进我的盔甲里了!”
“毒……有毒!别让虫子近身!呃!”
“放箭!继续放箭!”
见此奇观,叱干多托傻眼:“这……这是?”
一低头,地面密密麻麻爬了一片,他倒吸一口凉气,想躲,却发现地上那些虫子无异于训练有素的军队,一个方向朝兑泽军凶猛直进!
兑泽军忙架起重弩对准汹涌而来的虫潮,却不料虫儿们一会儿聚集,一会儿分散,队形变幻莫测,状如鬼魅。
“点火!点火!用火烧!”
“呃!快……快……!”
“是艮山蛊虫,不足挂齿!像先前几次一样用刀砍死就好了!”
“可……可……”他还来不及说出什么,喉间骤然呕出一大口黑血,“从前的虫……毒性没有……这般猛烈……”
“怎……不可能!艮山的援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到了!不可能!”
“这样源源不断的蛊虫阵,艮山是来了多少人!将军,我们、我们……”
看敌军溃不成形,拓跋奎勒马,回首。
城墙最高处,乾天战旗下,少女双臂交叠趴在垛口,一双眼穿过尸山血海直直望进他眼底。
乾天战旗在灼热的血风中猎猎作响,而她散落的发丝,正与那旗帜一同被风卷起。
艮山的旗,也在此了。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抬起手,朝拓跋奎所在的方向挥了挥,从容又淡定地跟那位乾天主将问了声好。
“小小姐!”
“快看啊!是阿依青小小姐!”
“九王妃?”
“九王妃!是……是九王妃带人来救我们了!”
一位乾天士兵吐出被打落的几颗残牙,望地上那些虫子,第一次觉得这些面目可憎的丑八怪是如此、如此、如此可爱:“可能是……带虫来救我们了。”
哦。八条腿好,八条腿才跑得快呢。
咦。黑豆眼好,黑豆眼聚神盯人准。
嗯。大钳子好,大钳子夹得敌人吱哇叫,拼命逃。
这时,郁于胸中的一口闷气才畅快地疏通了。拓跋奎握紧弯刀,回身,吼声嘶哑:“全军——拿下!”
“叮——任务达成进度80%”
当马蹄踏过兑泽的最后一道防线,青黛才松开眉头,直起身移开了视线。
她扭头时,兰云昭就站在她身后。
“大王子和四王子如何了?”
兰云昭松开攥着药箱的手:“坎水医者救不活的人,这天下恐怕都难找。”
他往城墙下看,摇了摇头,“幸好,我这人比较识时务。”
“否则,被你手中的蛊虫奇兵啃咬的人,大概就是我了。”
青黛小心翼翼又心疼万分地把剩余的蛊王装回木匣里,面对人时,她面无表情:“无妨。只要留口气,坎水医者应该救得活你自己。”
兰云昭捂好脖子后退两步:“言重言重。我可不敢与艮山小小姐作对。”
青黛兴致不高,她忍住了喉间几度翻涌的血腥气,扶着自己右肩,慢慢往城楼下走。
兰云昭跟上她:“你怎么了?你伤着了?还是下蛊会反噬于你?”
青黛:“兰少主没有正事要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再蠢也不能被你的蛊虫阴一回了。”兰云昭说,“打听关于蛊毒的事,于我而言也是要紧事。”
青黛还没说话,心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绞痛,像是错觉,她猛地伏向垛口,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仍在阵前清剿残敌,方才松了口气。
就是这分神的瞬息,兰云昭不知何时扣住了青黛手腕,伸出三指按在她脉门上。
他动作很快,皱眉反复探了三次。
青黛立刻抽手。
“阿依青……”兰云昭望着她面色红润的脸,又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指尖,“你分明毫发无伤地站在此处,可你的脉象怎么会……”
“呈现脏腑俱损的重伤之相。”
第706章
异族王子他棋逢冤家27
青黛轻挑眉,转身下城楼:“那就是兰少主把错了脉。”
“……”兰云昭凝神不语。阿依青气息均匀,步履平稳,从哪看都是生龙活虎,偏偏脉象……
但论医术,他不可能把错。
他往远眺。
若要说脏腑俱损,底下那位的脉象如此倒更可信。
阿依青和拓跋奎之间……兰云昭掩去眼底波澜,啧啧称奇。
夕阳西下,坎水与乾天的援军终于陆续抵达。有先前漂漂亮亮的一场胜仗,他们军心大盛,持续向兑泽部推进。
青黛避开人群,独自坐在废弃的瞭台上,用晒干的胡蔓草给蜷在掌心的蛊虫喂食。
“阿依青。”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带着熟悉的明朗笑意,热切又温柔。
她回头,看见拓跋奎靠在十步之外的断墙边。今晨刚换上的新衣已被血污染成了深褐色,发髻凌乱,小辫都散了,可在暮色中他的笑容亮得晃眼,不输额前赤玛瑙。
“二姐和三哥他们都到了。”他没有靠近,嗓音沙哑,“我总算……能偷会儿懒陪你了。”
青黛无声攥紧了胸口衣襟。
拓跋奎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看见了她掌中蛊虫,他挺起脊背,又因为牵动肩伤,呼吸声慢慢加重。
但他强忍着疼,将右手搭在胸前,微微俯下身,规规矩矩行了个草原礼。
“多谢阿依青小小姐……”拓跋奎抬起眼,笑吟吟地说,“……和诸位蛊虫将军们今日搭救。”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往后,我绝不喊它们大肥虫了!等回乾天,我一定即刻去搜罗最毒的花草,给大家伙摆满一桌‘全毒宴’!管够!”
说完,他眨了眨眼,自己都没忍住笑,笑个不止。扯到肩伤,他“啊”的叫唤一声,老老实实扶好右肩。
又顾及阿依青还在面前,拓跋奎默默放下手,笑着靠回断墙边,全然一副阳光灿烂、若无其事的样子。
青黛右手指尖抖了抖,她放下蛊虫,然后霍然起身。
下一瞬,她扑上前,张开双臂搂住了拓跋奎的脖颈。
“喂……”小王妃主动投怀送抱还是第一次,拓跋奎腰身僵硬,双手高举不敢放下,“我身上脏……”
青黛没吭声,只紧紧地,更加用力搂紧了拓跋奎,可以算得上是勒,毫不留情,“笨蛋一个,白痴一个。”
手上一使力,几乎是同时,她的右肩顺着某种无形的连结也窜上一阵尖锐刺痛。
“疼吗?”
“活该。”不等人回答,青黛半真半假地掐住拓跋奎,恶狠狠道,“痛死你算了。”
“不疼。”拓跋奎压下身,顺从地闭上眼,把脑袋一歪,靠在她颈边装死,“要是阿依青能日日这样抱我就好了。”
环在青黛腰后的手臂渐渐放松了力道,也是在她面前,乾天九王子才卸下重担,声音闷闷道,“快站不稳了。我有点累。”
“等我睡醒,你还会在我身边的吧……”
“谁会……”青黛一扭头,声名在外的九王子已沉沉睡去,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咬牙把身体绷紧,才勉强撑住了这只酣睡的白痴。
她吐出一口气,犹豫片刻,伸手环抱住拓跋奎的腰。
青黛盯着远处西沉的落日,轻声说:“浑身是血,果然臭死了。”
“不要再受伤了,拓跋奎。”
入夜后,乾天营地灯火通明,稍偏僻些的一间帐内却是漆黑一片,静谧无声。
床上那人眼皮微睁,一双手就毫不客气地捂了上来:“继续睡。”
拓跋奎扬唇失笑:“阿依青,你一直在此陪着我吗?”
从生死关头醒过来只关心这个?青黛夺回自己的手,似笑非笑:“是兰云昭一直在陪着你。”
“毕竟,人家要救你这位只剩一口气的乾天九王子的性命。”
“哪里?他人呢?”拓跋奎的眼睛作势在帐内转了一圈,又悠悠落回青黛脸上,“我没见到,就不算。”
“你分明就是担心我,去扯那些闲杂人等做什么?啊——在我昏死前半刻,是不是有个小女郎主动抱了我?”
他笑着咳嗽两声,嗓音沙哑,“我记得清楚,她差点将我搂断气了。”
要说这位九王子真是阎王都嫌,被一脚从鬼门关踹回人间,还有心思挑衅于她。青黛冷哼一声,起身去点灯。
她说:“她后悔没将你搂断气。”
闻言,拓跋奎顾不上肩伤,迫不及待张开双臂,“那……再来一次?”
青黛从布袋里掏出小红蝎,放在床榻边:“小女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