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蒋冰俏在心里想着今晚遇上了位好医生时,下一秒, 老医生的炮火突然转向了她,语气愈发愤愤不平:
“自己不注意, 家属也不看着点?就这么由着她胡来?”
“???”
家属。
这个离谱到家的称呼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得蒋冰俏当场愣住,她感觉脑子里仿佛有根弦直接“啪”一下断了。
这老头什么眼神, 谁是她家属?!
蒋冰俏刚想开口澄清这荒谬的误会, 结果却看见唐妩此刻正低着头, 肩膀以极小幅度地轻轻颤动着,显然是在偷笑。
这人还好意思笑!
蒋冰俏一口气堵在胸口,还没来得及出声,下一秒就被老医生紧接着的话堵了回去:
“再穿这种鞋子,这脚就别想要了!你, 一会儿去给她买双拖鞋,要平底的,柔软的!”
“......”
医嘱下达得猝不及防,根本没给蒋冰俏反驳的机会,说完,老医生又看向唐妩肿胀的脚踝,神情严肃:
“她这个伤势,建议留院观察一晚,需要立刻冷敷消肿,再挂上水镇痛消炎。”
说完,他利落地开好药单,直接塞到了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蒋冰俏手里:“去缴费,然后带她去输液室。”
“......”
蒋冰俏就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全程压根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那张轻飘飘的药单此刻捏在手里重似千斤,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该先反驳哪个。
家属。买拖鞋。还是拿药。
蒋冰俏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
就在她冷着一张脸,准备转身去缴费时,坐在诊疗床上的唐妩却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依赖:“俏俏,我要住单人病房。”
俏俏……?!
这个亲昵的称呼吓得蒋冰俏差点一个趔趄,她猛地扭头看向唐妩,脸上表情彻底裂开:“你叫我什么?!”
“俏俏啊。”唐妩眨眨眼,一脸无辜,飞快地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周围环境复杂,暴露律师身份可能不好,之后又软下声音,带着点催促:“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
蒋冰俏被眼前人这番看似有理实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的操作噎得无话可说,看着唐妩那张苍白如纸还不忘了趁机“占便宜”的脸,一股无名火直冲大脑,气得她恨不得连夜起诉。
这人分明就是摆了她一道。
此时此刻无论她说什么都毫无意义,只会让场面更加尴尬。
余光察觉到老医生也在打量着她们,似乎是对她们的关系起了疑,蒋冰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回应:“……等着。”
说完,她狠狠瞪了唐妩一眼,之后捏紧手里的缴费单,转身快步走向缴费窗口,光看背影都能想象出来这人心情肯定是差到了极点。
好像把某个小朋友惹急了呢。
怎么生起气来有点像河豚。
好可爱。
诊疗床上,唐妩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仿佛一只成功偷到腥的猫,甚至连脚踝处钻心的疼痛似乎都因此减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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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完费没多久,唐妩就被护士扶着坐上了轮椅,推往安排好的单人病房。
当然,后面还跟着给她拎着高跟鞋的蒋冰俏。
打上镇痛消炎的点滴,冰凉的药液稍稍缓解了脚踝处灼热的胀痛,护士调整好滴速,转向一旁的蒋冰俏,自然而然地交代:
“家属记得给病人做冷敷,用毛巾包着冰袋,每次敷15到20分钟,每隔一两个小时敷一次,帮助消肿。”
“......”
又被当成该死的“家属”了。
蒋冰俏嘴唇微动,可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听着。
有些话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她余光瞥见病床上某人那副带着点狡黠看好戏的模样,那人越是得意,她越是不想让对方得逞,干脆什么都不说。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空气瞬间变得安静,静到恨不得能听见点滴液规律的滴答声。
蒋冰俏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公事公办:“护士刚才说的,记住了吗?”
唐妩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勾起唇角,不答反问:“你该不会真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吧?”
蒋冰俏冷冰冰道:“我给你请特护。”
“我刚才问过护士了。”唐妩叹了口气,表情无辜又无奈:“她说今晚急诊人手特别紧张,没有多余的特护能分出来。”
“......”
四目相对,蒋冰俏就差把“你看我信吗”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见此情景,唐妩失笑着摇头:
“你看,我就说有些事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她顿了顿,迎着女孩的目光,坦然道:“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问。”
四目相对,蒋冰俏定定地看着唐妩,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可最终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能转身离开病房。
十分钟后,病房门被再次推开,蒋冰俏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她刚刚去护士站确认了,果然正如唐妩所说,今晚确实调不出特护。
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赶在一天了。
似乎是察觉到这人在想什么,唐妩试图开口打破沉默,然而那声亲昵的“俏俏”刚绕到嘴边,仿佛早有预感一般,蒋冰俏一记冰冷的眼刀直接甩了过来,吓得唐妩立刻改口,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可怜:
“蒋律师,我晚上还没吃饭,有点饿了,你能不能……”
“在外卖软件上点。”蒋冰俏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态度强硬。
唐妩轻轻蹙眉,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是我想吃医院门口小摊的那家馄饨,热气腾腾的那种,外卖软件上没有,那个摆摊的大姐人特别好,我上次……”
“那就是不饿,不饿就不吃。”蒋冰俏再次打断,语气冷得恨不得掉冰碴:“我又不是你的佣人。”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唐妩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一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要走了?”
蒋冰俏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语气冷静却疏离:“来之前我就说好了,我只负责把你送到医院,挂号、医药费包括后续的护理费我全出,其他的与我无关,现在特护人手不够,但这不是我的问题,我该做的都做完了,没有留下的义务。”
“......”
话音一落,唐妩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失落,却也只是一瞬,快到让人看不见,她努力扯了扯嘴角,维持着一如既往的风度:
“是啊,谢谢你送我来医院,时间不早了,你回去的路上——”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病房门直接“咔哒”两声轻响,打开又关上。
注意安全。
这句似乎更像是唐妩的喃喃自语。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耳边冰冷规律的滴答声。
强撑的笑容瞬间瓦解,唐妩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熟悉的孤寂感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将她包裹,这种感觉甚至比脚上的伤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这种被毫不犹豫地抛下,独自面对冰冷四壁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唐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许多年前首尔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的她满怀期待地在约定地点等待,直到雪花落满肩头,手脚被冻得没有知觉,纪雪羽都没有来,那人留给她的解释永远都是淡淡的“忙”、“忘了”、“没必要”,最好的几次结果就是对方匆匆赴约,待了没一会就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而刚刚蒋冰俏关门离开的一瞬间,竟然和记忆深处纪雪羽无数次转身离开她时的身影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蒋冰俏。
她果然没看错人,这人心狠起来和纪雪羽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老天是公平的,这大概就是对于她莞莞类卿情结的报应吧。
某些回忆触景生情,唐妩认命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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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滴打了大概四十分钟,生理上的需求渐渐开始叫嚣。
唐妩想上厕所,可看着悬挂在高处的点滴瓶,又看了看被放在床尾的唯一一双恨天高,一阵无力感几乎要把她淹没。
难道要她穿着高跟鞋单脚蹦去卫生间吗。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唐妩就觉得自己既可悲又可笑。
人在生病受伤的时候往往格外脆弱,也格外渴望温暖与陪伴,唐妩叹了口气,拿起床头的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备注为【妈】的联系人上。
她们有多久没联系过了。
指尖在那串号码上悬停良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唐妩还是无力地放下了手机。
算了,打过去又能怎样呢。
除了换来一句“变态”、“败类”、“不知廉耻”、“给家里丢人”之类的责骂,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别的了,她心里那点对亲情的渴望早就被冰冷刺骨的现实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