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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中青男人虽面带笑意,却让柳以童沉眸瞬间警惕起来。
    她如敏锐幼兽,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气息:
    癫狂的乖戾。
    “你越藏我还就越好奇,你试图以平静来隐藏却仍旧外溢的气质,被彻底释放时究竟是什么样。”
    张立身的话令柳以童不适,这不适来源于被看穿的冒犯。
    不愧是名导,眼光毒辣,语言也尖锐,轻易就能将情绪冷淡的柳以童扎得应激。
    面对少女压低的眉眼,被那双令人心悸的三白眼锁定,张立身本能心悸,却因生理的排斥感反笑,表情带着疯癫的愉悦:
    “就是这种眼神,让我想赌你。你知道这个角色的关键词是什么吗?”
    柳以童屏气,片刻才答:“疯?”
    “对!”张立身满意,“我要演员身上有极致的‘疯’,溢出的‘疯’。演戏这一行,爱意可以假装,‘疯’却很难演。演不好就会变成装疯卖傻,就会变成色厉内荏,尤其当对手演员是阮珉雪。”
    “……”
    “很多年轻演员私下试戏都不错,真上场就压不住阮珉雪的戏。或许出于对阮珉雪是前辈的敬畏,或许因为阮珉雪戏风太强,搭戏演员要用大量功课克服本能,而年轻人时间阅历都不够。”
    张立身娓娓道来,到此却话锋一转,冷语冰人:
    “但我没时间等人成长。我要演员站在我面前时,就已经有足够的‘疯’,疯到以下犯上,疯到登峰造极!拙劣到一眼就在演戏的程度,可远远不够。”
    张立身挑衅的含笑刺痛柳以童的眼球,她眼底发红,攥着的拳微微颤抖。
    她此时复杂的情绪,诱因极多,有关阮珉雪,有关张立身,有关她自己……
    养蛊似的堆积起来的怒意,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父亲。
    柳以童呼吸急促,咬牙尽力压抑,却在张立身下一次开口时被激发到极致:
    “现在,把我当对手,对着我发疯,让我看看你配不配站在阮珉雪面前。如果不配,就滚。”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
    她将脑中枷锁解禁,尽情释放有关父亲的回忆,尽情回放人生最不堪当那段记忆,尽情反刍那泥潭打滚的日子里最失控的愤怒。
    她厌恶自己alpha的身份,不仅仅因为阮珉雪。
    更因为她分化那一晚的记忆,与她父亲完全绑定——
    母亲倒地失去意识后,父亲转而来掐她的脖子。
    蛮力嵌着瘦弱少女纤细的脖子,将她的呼吸攫断,她几乎被就地拎起,指甲抠着男人的手,几乎要陷进他皮肉里,他也没放过她。
    生死边缘,唯剩本能。
    再无人性仁慈,再无道德纲常。
    她在眼前血雾中,窥见炼狱一隅。
    她恨到极致,便任由业火烧遍浑身每一对基因,化身为反杀的刃。
    等她清醒时,鼻尖除去自身呼吸道破裂溢出的血腥味,还有一室沉郁到几乎连空气都难以流通的信息素。
    她知道她分化了。
    在极度仇恨之中。
    她听见父亲在自己手下嘶哑的哀求,她癫狂地笑着收紧勒住父亲脖子的手。
    她让他尝到无力抵抗的绝望。
    她要拖他一起下地狱。
    在父亲挣扎变得虚弱的一刹,忽而有一点光闯进她满眼的红雾里,她依稀看到光里有人在笑,温柔明亮。
    有人带她回人间,让她在电光火石间看到母亲。
    如果在这里杀了他,她也得付出代价。连她都没了,母亲就彻底没了念想,就彻底毁了。
    为了母亲,她得忍住这一下。
    酸涩的眼眶为始,全身感官涌回柳以童的掌控中。
    她撤回掐在父亲脖颈上的手。
    她虚弱跪坐在地,垂着头,眼泪滴落。
    坠落在张立身脸上。
    柳以童眨眨眼,面呈失魂落魄的茫然。
    她看见旁边的江琪错愕起身,手虚探着,像是吓坏了要来阻拦。
    她看见被自己摁在地上的张立身坐起来,脖子分明红了,脸上却笑,甚至惊喜地鼓掌。
    柳以童回来了。
    “我就知道……咳咳……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张导你还好吗?……孩子?以童?柳以童?你没事吧?”
    周遭的呼唤不知是否进了少女的耳,休憩片刻被送出门时,柳以童的表情还是恍惚的。
    关上门后,江琪转身,拍胸口吁气,“张导你真是吓坏我了!”
    张立身倒是对脖子上的淤痕不以为意,只说:“拍戏嘛,难免的。阮珉雪也是戏痴,她肯定也会喜欢这孩子。”
    “那孩子确实很灵,这很难得。不过,张导你怎么知道她能做到?为什么唯独给她三次机会?”
    张立身回忆起什么,云淡风轻道:“大概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能让阮珉雪额外留心的人?”
    江琪惊讶,“难道她是阮女士推荐的人?”
    “那倒不是。”张立身摆手,“挑简历这一步,我让阮珉雪参与了。她灵感与经验并俱,看人很准很快,简历迅速扫一遍照片和经历就知道大概,过筛似的从不回头。”
    “然后呢?”
    “只有柳以童的简历,她快速翻过之后,又翻了回来。阮珉雪盯着柳以童的照片看了快十秒,滞留时长比任何人都长。”
    江琪猜测:“所以,是阮女士选中了这孩子?”
    “没有。她把柳以童简历扔‘淘汰’那一堆了。”张立身耸肩,却笑,“但以我对阮珉雪的了解,我有预感,她那一眼,值得我赌柳以童三次机会。”
    一顿,张立身继续道:“那孩子争气,没浪费机会。”
    第8章 好奇
    一周后。
    剧组的签约,于试镜所在文化工作室的玻璃会议室进行。落地窗外的阳光将房间照得通亮,长条胡桃木桌上,数份合同副本整齐排列。
    与剧组签约算正式商务场合,柳以童特地让经纪人舒然陪同镇场。
    谈判桌对面坐着副导和律师,与她二人甫一见面便起身致意。
    柳以童颔首回应副导和律师,礼貌且疏离。
    舒然负责谈合同,和律师沟通起“独家代理”、“违约赔偿”等加粗条款的细则,柳以童听得大脑放空,干脆环视四周,思绪同视线一起游离——
    签约这种小场合,甚至无法请动总导演张立身,更不用期待阮珉雪会出席。
    柳以童早有预想,见不到本人,便看海报望梅止渴。
    这间会议室大抵近期为剧组专用,特地布置过一番,作为剧方宣传的物料,阮珉雪的海报必不可少。
    底下标着剧名《反杀》二字的海报上,印着阮珉雪近期的定妆照:
    白衬衣,黑西裤,领口的风琴褶因女人的身材曲折,勾勒得身型更显玲珑有致。
    阮珉雪戴着金丝框眼镜,薄金边很衬她浅淡的眸色,自带一种疏离清冷的雅致,可偏生纤长的手指还撚着带血的刀片,血液溅在她白皙的皮肤和粉润的嘴唇上,以血代替了口红。
    艳得人心悸。
    清纯且危险。
    清冷又魅惑。
    本是较为对立的概念,偏偏却能在阮珉雪身上和谐统一。
    她很美,美得只是穿一套寡欲的都市ol装,布料完整,修身却不紧身,不带任何欲色,却依旧能让人瞥一眼就心跳加快。
    柳以童默默收回视线,低头缓了缓。
    她又回忆起前两天听舒然说,进组开拍前的这段时日,阮珉雪有了尚未公开的新身份:中外文化交流大使。
    近年大环境不景气,纵然是年年gdp盘点都名列前茅的沪川,经济流动的总量也较前几年下降许多。
    因而这次欧洲外交使团访华,沪川当局敏锐察觉到了经济与政治的双重变量。
    恰好阮珉雪在前些年的中法合作电影《吾梦为真》中,饰演明艳温婉的中文教师,东方美人颦蹙的韵味在无数西方男女的梦中萦绕,电影下映后热度依旧持续了好几年。
    加之她背后阮家所营的医疗科技在国际上亦是声名显赫,从金融、文化角度考量,阮珉雪成为这次双方交流桥梁是众望所归。
    没有人会质疑,没有人敢眼红。
    内娱各大盘点总会将阮珉雪论外,只因她之于圈内堪称降维打击,阮珉雪几无对家,胆敢如此自诩的,只会被大众反嘲给自己抬咖。
    国内国外,男女老少,无数人豪掷千金也难换亲眼一见的阮珉雪,下个月,就要和她柳以童合作,拍摄大量对手戏。
    念及至此,进组前这一个月的时长,便有些尴尬。
    说长,多少年的远远注视,她没妄想过和她正面交锋,偏偏下个月就能见面。
    说短,整整三十余天,每天醒来睁眼就是即将见面,翻翻手机日历,距离那一天总剩许多天。
    她垂着头胡思乱想,连会议桌上的话题已经落到她身上,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