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揭开的,还有那之后,第一次面对面亲眼见到阮珉雪的狼狈记忆——
柳以童从警察局出来时,母亲刚被送进医院,父亲刚被关进拘留所。
少女脸上的血污还没擦掉,校服上是三天未洗澡的汗臭馊味。
她站在警局门口,仰头望着蓝天白云,青春的脸上却是一片虚无。
路过的民警姐姐好心问她要不要送回家,柳以童迟钝得像机械,怔怔摇头,片刻才说:
“不用了,我还有事。”
说是先不回家,可她还是独自回了老房子。
翻出枕头下日记本里夹着的车票,她像被输入预定程序的机器人,徒劳地奔赴一场单方面的约。
其实到这关头了,柳以童本是没心思追什么星的,她也并不是非去见那个漂亮的女明星不可。
但事实是,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没有家了。事发后警察通知了老师,或许同学们也都知道她的情况,她也没朋友了。
柳以童无处可去,漫无目的。
去那个城市,去见那个人,是因为,这是她目前唯一剩下的,还能做的事。
不意外的,无论是大巴上,还是下车后,路人们总用怪异的眼神打量她,望着她窃窃私语。
柳以童面无表情,并不理会那些视线,只跟着导航上公交,下地铁,到达目的地商场。
她站在粉丝见面会队伍最末端,周围穿lo裙的姑娘们捏着鼻子往旁边躲,香水味和窃窃私语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保安叔叔,她身上有味道……”有个双马尾女孩以应援手幅代替手指指向她,似乎觉得只是指示都脏手,女孩对保安说,“私生饭也不会这么脏……是乞丐吗?”
保安过来要问她,她抬眼看过去,少女的下三白眼在此刻更显狠厉,保安被震慑得退一步,干脆特地拉警戒线把她单独圈出一个队伍。
柳以童站在商场里,却像被孤立于雀跃的热闹之外。
但她并无所谓,只怔怔站在那里,保安见她没攻击性才继续问,问她有没有精神疾病,有没有监护人,问她身上有没有危险物品——
可她们每个人,进商场前,分明都过了严密的安检。
此时她的威胁性,不过是出于世人的偏见。
她与周遭人的僵持并未维持多久,很快,商场正中舞台灯亮,音乐响起,台下喧哗四起。
柳以童循声望过去,便见提着裙摆款款上台的阮珉雪。
女人比电视上还漂亮。
明钻耳环在灯光下泛起华彩,阮珉雪今天画着很闪的妆,眼下的彩饰与耳环一起发光,美得不像此世应有之人。
柳以童在台下咧了咧嘴角,她和她的处境意外地相似呢——
都是人群不自觉注目的、会避而远之的存在。
只不过,一个是因为脏得像淤泥,人们嫌恶她,避她是怕被污染了自己的高洁,纵然拥挤也要与她保持距离。
另一个则是因为明艳如星辰,人们怕玷污她,怕侵扰她,却又难以克制地被吸引,矛盾地在其旁围着圈。
于是,整个喧哗的商场内,最显眼的,便是这两人——
一个是台上被保镖们悉心呵护的阮珉雪。
一个是台下被观众唯恐避之不及的柳以童。
柳以童看见,台上的阮珉雪视线环现场一圈,落在她这里时,笑意僵了一下。
她与她在人群中对视。
柳以童麻木的胸腔内似乎有什么因那对视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少女便听见一阵骚动,周围的人惊呼着让出一条道。
原来,是阮珉雪提着裙摆下了阶,面露诧异,径直朝她走来。
那一刻,万众瞩目,柳以童其实有些惶恐,她突然也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堪入目,觉得会脏了面前人的眼。
她低着头后退,正要躲,却被面前的女人轻轻握住了手。
对方力道很轻,但柳以童却像是被攫取了所有力量,动也不能动。
她怔怔望向自己的手,上面有茧,有血肉凝固的黑痂,与女明星那只纤白洁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听见阮珉雪轻声问她:
“你需要帮助吗?”
那便是她听见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温柔却有力量,极具支撑感,让她觳觫迷茫的灵魂瞬间回归了这具空乏的肉.体。
柳以童还是逃跑了,在得到阮珉雪的关心之后,狼狈摇头,而后背身逃窜。
她飞也似的原路返回,登上公交,坐上大巴,重新回到那个她腐烂生长的地方。
她翻出枕头下的空白日记,翻开第一页。
她趴在床上奋笔疾书,边写边掉眼泪。
泪水砸在纸上,将她刚写下的未干的字迹晕开——
【我同归于尽般破土而出,将压在我身上的废墟摧垮。
然而报复快感过后,只剩迷惘。
我望着满目疮痍,却不知该如何重建这荒凉。
而她只消站在那里,独自烂漫,便是营养。
即将枯萎的死树因她重新生根,恣意疯长。
这一天,我有了梦想。】
第45章 礼物
“……现在呢?建在废墟上的屋子还会摇摇晃晃吗?”
“不会了。”
“它有扩大一些吗?”
“……比以前大一点。相比于普通住宅,还是……很小。”
“没关系。现在有窗户了吗?阳光能进来吗?”
“没有窗户。”
“那,你能试着开一扇窗吗,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
柳以童再度陷入沉默,但何森没催。
因为何森知道这是眼前少女的个性,比起行动前大张旗鼓宣扬,女孩更倾向先默默将事做完,待人问起时才顺口回答。
果不其然,没多久,闭着眼睛面容平静的少女再度开口:
“我破了个小洞,有光进来了。”
“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用手。我发现墙面有个掉泥灰的坑,用手指就能拨下里面的土,我就用手一直挖……一开始很慢,后面骨头出来了,就很快了。”
“……”何森心一揪,呼吸屏住。
“哦。”少女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不过我不疼,您放心。”
“……”
少女贴心的补充让何森眉头蹙得更紧,她沉默片刻,才微笑回应:
“你很勇敢。”
而后,何森又带着少女做了几轮呼吸觉察,才让她睁开眼睛。
睁眼后的柳以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周遭万物都寡情,似乎再不能因什么而动容,也正因此再没有什么能伤害她。
何森却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从少女惯性自毁将指骨作为开墙的工具,从少女领会这样的行为偏激之后,第一反应却是安抚对面的心理医生,便可见一斑。
但何森并没具体展开分析这些,而是先进行了夸奖:
“我很高兴,你能在假前遵守约定进行复诊,这证明你信任我,也信任自己,对我意义重大。”
医生将体检报告推到柳以童面前的小桌上,其上不少数字相较初次的结果已有缓和:
“我也很高兴,这段时间,无论是身体数据,还是心理状态,都在反馈,你把自己养得很好。”
毕竟,何森清楚记得,上回她试着引导柳以童做类似的治疗,无论是催眠还是冥想,对方形式配合,抗拒的态度却很明显——
第一次探索心底的那间小屋时,少女曾描述其为蜗壳大小,只够将蜷缩的她拘在其中,无法动弹。
何森问她能不能扩展空间,少女反问,它只有蜗壳大,人都动不了,要怎么扩展。何森让她环顾四周,或许能找到屋子的机关,少女也只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何森退而求其次,引她摸索空间,或许能找到什么遗留的道具,帮助她开一扇窗,引光进来,少女依旧固执,笃信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不愿做无用功,更不愿徒劳后失望。
实际上,那只是间抽象的小屋,是人们精神的映射,总有人能在不经意回头就发现屋子里有榔头或铁锹,甚至夸张如引来导弹的定位器,这因人而异。
但确实也有像柳以童这样的,如被点xue的困兽,待在坑底无动于衷,坑边的施援者无论怎么引导,也只能问出一串无力。
但好在,这一切都在这次复诊发生了变化。
“最近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这么短的时间进展如此大,你一定经历了很好的事情。”
何森问完,眼见柳以童眸光一晃,显然是内心有了答案,但却不欲与她分享。
联想起上次对话的卡点曾是少女不愿提起的暗恋对象,何森心下有了答案,但体贴地没有说穿,只温和引导她又做了些深层缓解焦虑的疗法。
转眼会诊接近尾声,柳以童整理好体检报告起身,正欲离开,手指在报告纸边缘抠了两下,她思忖片刻,有话想对何森讲,但嘴唇嗫嚅后,还是没说。